傅凌淵開始不自覺地找玄影。
這毛病是什麼時候落下的，他說不清楚。起初只是覺得身邊少了什麼，後來才發現，是少了個人。
早朝時，玄影在殿外守著。文武百官從丹陛下一路排到金水橋，烏泱泱一片。傅凌淵坐在攝政王位上，目光時不時會往殿門的方向飄一下。那裡空空的，只看得見半形漢白玉欄杆和一角灰藍的天。可他知道玄影就在那附近，藏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像一柄入了鞘的劍。
散朝後他沿著宮道往外走，走到拐角處會習慣性地放慢半步。玄影會從後面跟上來，不說話，只隔著那既不遠、又不近的距離。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後，像一尾極輕的羽毛，不痛不癢，卻讓人無法忽視。
議政時，玄影在暗處。傅凌淵和謝蘊他們說話，偶爾會突然覺得有一道視線從某個角落裡遞過來。他看過去時，那裡只有半卷竹簾，或是一扇半開的窗。可他就是知道，玄影剛剛在那裡站過。
回府時，玄影又在身側了。馬蹄聲裡，那人的呼吸淺而穩，像風拂過刀脊。傅凌淵不說話，他也不會開口。可兩個人的影子落在地上，被西斜的日光拉得老長，一前一後，像永遠隔著什麼，又永遠甩不脫。
傅凌淵開始注意一些細枝末節的東西。
比如玄影今天似乎沒休息好，眼下有些發青，回話時聲音也比平日低了些。比如他右手腕上多了一道淡紅的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勒的。比如他今日走路時，右腿似乎不敢太用力——大約是昨夜的舊傷又犯了。
這些細節，以前他是不會留意的。
不，不是不會。是不允許自己去留意。
可如今那些細碎的東西像有了分量，一件一件地往他心口上壓。他不想看，又總是看見；他看見了，又不得不裝作沒看見。
青羽也發現王爺有些不對。
“閣主，王爺這幾日怎麼老看咱們這邊？”某日值守時，青羽忍不住低聲問。
玄影正用軟布擦著一柄短刀，聞言動作頓了一下：“少管閒事。”
“屬下不是管閒事。”青羽壓著嗓子，“就是覺著，王爺最近看您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樣。”
玄影沒接話。他繼續擦刀，一下一下，動作極穩。那短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映出他沒什麼表情的臉。
“閣主……”青羽還想說什麼，被玄影一個眼神止住了。
“管好你的舌頭。”玄影說，“再有下次，自己領罰。”
青羽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
夜裡，玄影躺在窄榻上，閉著眼，卻睡不著。他想起青羽的話，想起傅凌淵近日那些“不經意”的注視。他想告訴自己那是錯覺，是自己多心了。可暗衛的本能讓他沒辦法自欺欺人。
王爺確實在看他。
看得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明顯。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尋找什麼。
玄影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涼意從磚縫裡沁出來，貼著他的肩胛。他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他不怕王爺看。
他怕的是，自己有一天會忍不住看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