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蘊喜歡聰明人。更喜歡聰明的、又偏偏不願意搭理他的人。
溫如玉就是這種人。
他像一株長在深山的藥草,生得清冷,性味寒涼,擱在人群裡並不扎眼,可只要走近了聞一聞,便覺得那股子獨特的苦香直往腦子裡鑽。你越想摘,他越往石縫裡縮;你假裝不看,他又兀自開著,開得比誰都好。
謝蘊覺得自己最近有些走火入魔了。不過是幾面之緣,他竟像是被勾了魂,連去王府辦公都勤快了許多。
這日午後,他又往王府跑。兵部新擬了份邊防調配的摺子,要王爺過目。他揣著摺子進了書房,傅凌淵正在燈下批一份急報。
“坐。”傅凌淵頭也不抬。
謝蘊自己坐下,等了一等。他的目光習慣性地在書房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桌案邊上。那裡放著一張已經被反覆摩挲過的紙片,邊角微微卷起。他看了一眼,認出是溫如玉的筆跡。
謝蘊端起茶盞,垂眼喝茶,像什麼都沒看到。
可他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
那張方子是安神方。
他精通醫理嗎?不精通。可他在京城這些年,見過太多大夫開的方子。什麼方子治什麼病,他聞一聞藥味、掃一眼藥名,也能猜出七八分。安神藥——治的是躁,是煩,是心火上浮,是夜不能寐。
王爺為什麼要喝安神藥?
謝蘊慢慢放下了茶盞。他沒有問,也沒有點破。有些事,王爺不說,他就不該知道。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有趣。
溫如玉給王爺開的,是安神方。而溫如玉那人,嘴上雖毒,卻從不會無的放矢。他開這個方子,多半是知道王爺心裡有事。
謝蘊抬眼,飛快地看了一眼傅凌淵。那人正盯著摺子,眉心微蹙,唇線緊繃。燈油將盡,燭火跳了幾下,將他的半張臉映得明暗不定。
謝蘊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趙全往府裡送舞姬的事。想起傅凌淵把滿廳鶯燕全趕了出去。想起玄影看王爺的眼神,和王爺看玄影的眼神。
他隱約覺得,自己已經摸到了那根線的端頭。
“王爺。”他忽然開口,“您覺得溫如玉這人怎麼樣?”
傅凌淵筆尖一頓,抬頭看他:“你最近怎麼老提他?”
“臣只是有些好奇。”謝蘊笑了笑,答得溫馴,“這位溫大夫醫術出眾,為人卻冷得很。臣想從他那兒問句話,比求見王爺還難。”
“他那人,就那副德行。”傅凌淵重新低下頭,翻了一頁摺子,“你少惹他。”
“臣是惹他嗎?臣是敬重他。”謝蘊說得一本正經。
傅凌淵哼了一聲:“你敬重人?太陽打西邊出來。”
謝蘊只是笑,不說話。
過了一陣,他才輕聲道:“王爺,藥方不能亂丟。若落在有心人眼裡,少不得要嚼舌根。”
傅凌淵手一僵,隨即恢復如常。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桌角那張方子,沉聲道:“本王知道。”
謝蘊順勢起身,拱了拱手:“那臣先告退了。北離使團下月初六入京,明日臣再送一份佈防細目過來。”
“去吧。”傅凌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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