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蘊這人，眼睛一向毒。
他來王府彙報北離使團的事時，正趕上玄影從書房出去。兩人在門口擦肩而過，玄影朝他點了個頭，沒說話。謝蘊笑吟吟地還了禮，側身讓了讓。可就是這錯身的一瞬間，他看見傅凌淵的目光從玄影的背影上一掠而過。
那目光他認得。
男人看女人時，驚豔、佔有、得意，都有。男人看男人時，卻極少有那種黏糊糊的、帶了鉤子的東西。可傅凌淵方才那個眼神，分明是有鉤子的。從玄影跨過門檻開始，那鉤子就掛了上去，直到人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才一點一點扯回來。
“進來。”傅凌淵收回視線，見謝蘊還杵在門口，出聲催了一句。
謝蘊笑著進去，行了禮，在案前坐下。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翻了好幾個轉。
他早就覺得王爺和玄閣主之間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上回那張安神方，上回王爺留玄影吃早飯，上回校場觀劍回來王爺一臉見了鬼的表情。一樁一樁，若單拎出來，都不算什麼。可串在一起，就太有意思了。
“你傻笑什麼？”傅凌淵皺眉。
“臣在笑這北離使團當真是塊試金石。”謝蘊把心思一收，不慌不忙地打開卷宗，“這是使團入京後的臨時佈防圖，臣和兵部的人理了兩天。館驛外圍的哨點按王爺的意思加了，舊行宮那邊也做了準備。”
傅凌淵接過圖紙，低頭細看。謝蘊便趁這個空兒，又把方才那個“有鉤子”的眼神回味了一遍。他幾乎可以斷定，王爺對玄影的心，已經不僅僅是主僕之誼了。
只是以王爺的性子，這事兒他絕不會主動說。玄影那邊，怕也難問出什麼。謝蘊看人極準，玄影那種人，看起來像塊冰，心裡頭比誰都通透。你若點破，他會退；你若不點，他便守著那條線，死也不越。
“佈防的事，你多用點心。”傅凌淵看完圖，抬頭道，“別總盯著不相干的。”
謝蘊笑容一僵。這“不相干的”三個字，是衝著他方才那傻笑來的，還是衝著別的，就不得而知了。
“臣遵命。”謝蘊拱手，收起卷宗。
兩人又議了一陣公事，謝蘊便告退了。出了書房，秋陽正盛，照得人眼睛都花了。他沿著廊子往外走，遠遠看見趙全正拎著個紙包從偏門進來，嘴裡還哼著小曲兒。
“趙總管。”謝蘊叫住他，“什麼事這麼高興？”
趙全咧嘴一笑：“謝軍師，您來得正好。我前兒去問溫大夫，他竟記得您愛喝什麼茶。這不，我順路幫您討了一包。”
謝蘊微怔：“溫大夫給我的？”
“是啊。”趙全把紙包遞過來，“是上好的白牡丹，溫大夫說這茶清火，適合您。”
謝蘊接過紙包，在手裡掂了掂。茶香從紙縫裡漏出來，清清淡淡，像雨後山間的草葉味。他低頭聞了聞，唇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趙總管。”他說，“溫大夫還說什麼了？”
“溫大夫就說了三個字。”趙全想了想，學著溫如玉那副冷清的調子，“‘少熬夜。’”
謝蘊笑出了聲。他把那包白牡丹收進袖子裡，朝趙全道了謝，邁步出了王府大門。
街邊有賣糖炒栗子的，正巧新出一鍋，香味兒濃得發甜。謝蘊買了一紙包，拎在手裡。又讓硯書去鋪子裡買了兩盒上好的桂花糕，說改日給溫大夫送去。
硯書小聲問：“公子，您不是才送了茶嗎？”
“茶是趙總管順手。”謝蘊說，“桂花糕才是我送的。”
硯書“哦”了一聲，似懂非懂。
謝蘊抬頭看看天，秋高氣爽，萬里無雲。他忽然覺著，這京城的日子，也不是那麼無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