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是五更天走的。
他沒驚動任何人,府中值守暗衛皆被他悄然遣退,只帶了青羽一個隨行。兩人翻身上了早已備好的快馬,踏著微涼霧氣,順著北去的官道疾馳而出。清脆的馬蹄碾過微涼的晨露,在濃稠晨霧裡悶悶作響,盪開淺淺風聲,不消片刻,便徹底消散在長路盡頭,沒了半點蹤影。
玄影走時沒有跟傅凌淵當面道別。該說的昨夜已經說盡,該領的命也盡數領下,交代得清清楚楚。暗衛行事,素來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更無多餘兒女情長。他只是策馬出府前,身形微頓,遠遠朝著傅凌淵的寢院方向遙遙望了一眼。
那院子裡黑燈瞎火的,靜悄悄的,連值守下人都未見動靜,想來王爺還安睡未醒。
或者,人早已醒了,只是無心點燈,獨自靜坐暗處,不願示人分毫心緒。
玄影沒敢深想,也不敢細究。他斂了眼底那點細碎心緒,一夾馬腹,策馬揚鞭,轉瞬消失在暗沉的長街盡頭。
傅凌淵確實醒著。
不僅醒著,更是早早立在了窗前,佇立良久。夜色還未徹底褪盡,天幕沉沉,唯有天邊洇開極淡的一線灰白,破曉的微光微弱又清冷。他靜靜望著后角門的方向,清晰看見玄影和青羽策馬疾馳而出,兩人一前一後,身姿利落挺拔,像兩支脫弦離弓的箭,決絕奔赴前路,眨眼便徹底隱入晨霧,不見蹤跡。
他就這般靜靜立在窗前,任由晨間涼風拂過衣袍,心底空落落的,不言不語,直到門外傳來趙全輕緩的叩門聲,提醒他時辰已到,該預備上朝了,他才淡淡應了一聲“嗯”,轉身從容更衣,掩去所有心緒。
這一日,傅凌淵如常上朝、議政、接見朝臣、處置公務,一言一行沉穩有度,看不出半分異樣。謝蘊前來複報北離使團近兩日的動向,稟報耶律宏昨日專程去往西市,在幾家專營異域香料的鋪子裡駐足許久,反覆挑選比對,最後買了些零碎物件,品類雜亂,看不出半點用意。傅凌淵垂眸聽著,聽完只淡淡吩咐“繼續盯著”,便沒再追問半句細節。
謝蘊站在一旁,隱約察覺他今日有些心不在焉,思緒像是飄在別處,卻也識趣沒有點破。臨走之時,他故作隨意地隨口一問:“今日入府議事,未曾見玄閣主值守,不知去往何處?”
“他出京辦事去了。”傅凌淵低頭翻閱手頭奏摺,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
“幾時回來?”謝蘊順勢問道。
“沒說。兩三日吧。”
謝蘊輕輕“哦”了一聲,便沒再多言。他素來最是瞭解傅凌淵的性子,這人若是真的全然不在意,只會含糊帶過,絕不會特意給出“兩三日”這般確切的時限。越是說得雲淡風輕、漫不經心,心底便越是惦念在意,藏得深沉。
白日繁雜喧囂,層層疊疊的朝事、堆積如山的奏摺、往來不絕的官員,將傅凌淵的思緒填得滿滿當當,尚且能壓住心底的牽掛。可一旦入夜,朝堂散盡,王府褪去整日的熱鬧喧囂,徹底靜下來之後,周遭的空氣便像是驟然被抽空一般,空曠冷清,讓人無處遁形。
他獨坐書房燈下,想靜下心批閱幾份公文,可目光落在紙面之上,字字句句都模糊重疊,總是莫名糊成一片,怎麼也看不真切。不過看上兩三行,思緒便不受控制地飄遠,暗自揣測:玄影這會兒該行至何處了?一路奔波可還安穩?是否順利查到蛛絲馬跡?此行兇險,他身邊只帶青羽一人,人手單薄,不知夠不夠周全?
他無奈合上公文,身子向後微微一仰,抬手輕輕捏著酸脹的鼻樑,心底暗自輕嘆,自己當真是徹底著了道。
從前玄影常年外出執行兇險任務,十日半月不歸乃是常事,他向來放心沉穩,從無這般牽腸掛肚、心神不寧的時候。
夜深人靜之時,趙全端著溫熱的參湯入內,見王爺面色沉鬱、心緒不虞,小心翼翼輕聲勸慰:“王爺,夜深露重,明日再理公務也不遲,您早些歇著吧。”
傅凌淵抬眸,輕聲問詢:“外頭可有暗衛傳信回來?”
“這……還沒有。”趙全恭聲回稟,“玄閣主離府尚且不足一日,路途遙遠,想來還來不及傳信。”
傅凌淵微微頷首,抬手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他端起溫熱的參湯淺嘗一口,湯汁溫潤入喉,卻只覺滿口寡淡,無半分滋味。
煎熬等候直至次日傍晚,暗衛閣終於送來一封簡短手箋,是玄影的親筆字跡,利落冷峻。紙上只寥寥一句:“已到北境,線索初現,二日內返。”
傅凌淵垂眸,將這薄薄一張短箋反覆看了三遍,細細撫平紙頁褶皺,仔細摺好,妥帖收進貼身袖中。
他起身走到窗前,明明不過短短兩日等候,此刻卻漫長得無邊無際,遙遙無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