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淵倉皇折返書房,抬手便將門從內裡死死扣緊,隔絕了外頭整座王府的動靜與光亮。
他孤零零立在屋子正中央,胸口像被石頭堵著,悶得發慌,每一次起伏呼吸都牽扯胸腔酸澀,疼得人發緊。方才偏殿裡的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迴響,反反覆覆、盤旋不散,像細密的銀針,一下下紮在他緊繃的心口。他越回想心底越煩躁,越清醒,這份清醒刺骨寒涼,如同被人硬生生按進冰水之中,所有隱秘的期許、微弱的幻想,被沖刷得一乾二淨,半點不剩。
玄影有心上人了。
一個放在心裡很久的人。
多可笑。他傅凌淵動了二十五年沒動過的心,第一次想要將真心剖出來捧到旁人面前,掏心掏肺想要珍視一人。可這份滾燙心意,尚且來不及送出去、來不及宣之於口,便已然落得滿盤皆輸,提前知曉了慘淡結局。
他把那枚玉佩慢慢舉到眼前。窗外夕陽西斜,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並蒂蓮上。那花雕得極好,花瓣舒捲,花莖並蒂而生,像兩個依偎在一起的人。
傅凌淵靜靜看了片刻,只覺得那片溫潤雪白刺眼得厲害,字字句句都在嘲弄他的自作多情。
他驟然抬手,猛地拉開案邊抽屜,將玉佩狠狠丟了進去,指尖用力一帶,抽屜“砰”的一聲重重合上。上好的羊脂玉撞在抽屜內的木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那聲響落在他耳中,卻格外清晰,像心底某處緊繃的執念驟然碎裂,又像那些滾燙懵懂的心意,被徹底掩埋封存。
他站在那裡,雙手撐著案沿,頭垂得極低。肩背繃成一條冷硬的線,指節死死收緊,在昏沉燈光下泛著極致用力的青白,連指尖都微微發顫。
縱橫朝堂、睥睨眾生的傅凌淵,到頭來,竟成了最荒唐的笑話。
“王爺。”趙全在外頭拍門,“王爺,您可是身子不適?怎麼獨自扣了房門?”
傅凌淵沒應聲。
趙全又拍了兩下,到底不敢再驚擾,躊躇著走了。
傅凌淵慢慢直起身來,走到窗邊,站定了。窗外,暮色一點點漫上來,把整座王府都裹進暗裡。他的半張臉被即將消失的霞光照著,半張臉已沉入陰影。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很冷,冷得像簷下的霜。
他此刻恨的,從不是玄影心底裝著旁人。
他恨的是,自己自詡看透玄影的一切,卻連他藏了多年的心上人究竟是誰,都無從知曉,連嫉妒、求證的資格都沒有。
他一直以為自己足夠了解玄影。那人的身手路數、生活習慣、清冷脾性,甚至每一處新舊傷痕的來歷,他都清清楚楚、瞭然於心。可直到今日他才幡然醒悟,自己所謂的全然瞭解,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笑話。原來素來剋制寡言、清冷寡慾的玄影,也會藏著綿長心事,也會有傾心惦念的人,也會在旁人面前,流露他從未見過的柔軟與侷促。
而這些,全都與他無關。
傅凌淵緩緩抬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胸腔裡的心跳執拗又頑固,一下一下,沉穩有力,生生不息。他忽然覺得這跳動格外可恨,恨它偏偏為這個人躁動不休,恨它打亂了自己多年的冷靜自持。他多想要這紛亂心緒徹底停歇,想變回從前那個無牽無掛、萬事淡漠的攝政王。
變回那個哪怕聽聞玄影婚配,也能面不改色、從容一句“賞”的傅凌淵。
他站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趙全推門進來送水,見王爺已經坐在案後。神色如常,衣冠齊整,像過去無數個早朝前的清晨一樣。甚至比平日愈發疏離冷冽,周身氣場凜冽,生人勿近。
趙全低頭放下水盆,冷不丁看見案角那個抽屜。那抽屜是開著的,裡面靜靜躺著一枚玉佩。深青色的穗子從屜縫裡垂下來,像誰未說完的半句話。
他認得那玉佩。前日他親自去內務府取回來,交到王爺手中的。
“王爺,這玉佩……”
“放回原位。”傅凌淵打斷他,聲音裡聽不出半分情緒。
“是。”趙全把抽屜合上,再不敢多看。
傅凌淵起身,走到銅鏡前,由著下人們伺候著穿了朝服。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層衣料壓在身上,都讓他更冷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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