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玉佩在第三天午後送到了傅凌淵手上。
趙全辦事素來穩妥利落，接了吩咐便全程督辦，內務府玉匠不敢有半分耽擱。羊脂白玉，溫潤如脂，觸手生涼。匠人精心雕琢的並蒂蓮栩栩如生，花瓣層層疊疊，紋路細膩流暢，分毫皆是匠心。連繫玉的穗子都是趙全親自挑的，深青色的流蘇，襯那白玉正好。
傅凌淵把玉佩握在掌心，來回看了許久。玉質上乘，他見過的好東西不少，這一塊卻格外入眼。掌心裡的玉漸漸染上他的體溫，暖意從指尖蔓延上來，一直熨到心口。
他心底悄然落定主意，今日，便將藏在心底的心意徹底說清。
他把玉佩小心地收入袖中，理了理衣襟，出了書房。午後日頭偏西，斜陽從迴廊的柱子間漏下來，在地面投下一道道金黃的光柵。傅凌淵步子邁得又穩又快，穿過正院，往皇帝今日小憩用的偏殿去。傅瑾瑜今日出宮來王府小住，一早便抵達府邸，此刻應當正在偏殿休憩靜養。
傅凌淵本可以在府中等。但他等不住了。他揣著那塊玉，走了大半個王府，心頭像是被一團溫軟棉花緊緊堵住，又軟又脹，五味雜陳，連呼吸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侷促。
拐過迴廊盡頭的月洞門，就是偏殿。
傅凌淵走到門邊，沒讓宮人通傳。他聽見殿裡有人說話。傅瑾瑜少年清亮的聲線，帶著孩童獨有的鮮活好奇，澄澈通透。而另一道低沉溫沉的嗓音，剋制柔和，正是他心心念唸的玄影。
“玄閣主，”傅瑾瑜說，“朕問你個事兒，你別糊弄朕。”
“陛下請問。”玄影的聲音很穩。
傅瑾瑜似是彎了眉眼，語調藏著幾分打探私秘的狡黠：“玄閣主，你可有心上人？”
傅凌淵的腳步在門檻外停住了。
殿裡靜了一瞬。
那靜極短，可傅凌淵覺得，那一瞬漫長得像過了一整年。
“有。”玄影的聲音從殿裡傳來。
傅凌淵呼吸驟然一窒，胸口猛地一空，像是被人猝不及防狠狠捶了一拳。耳腔內轟然作響，連血液奔流的聲響都清晰可聞。他幾乎控制不住抬腳推門的衝動，想要立刻闖入殿中，親口問一句“那人是誰？”
可他到底沒有動。他的腳像在門檻外生了根，整個人僵在原地，連指節都泛了白。
殿內，傅瑾瑜瞬間來了興致，連忙追問：“誰啊？你告訴朕，朕給你做主！”
玄影沉默良久，久到殿外的人幾乎熬不住，才聽見他低沉沙啞的嗓音，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點擠出來一般，壓抑至極：“一個放在心裡很久的人。”
傅瑾瑜低呼一聲，滿是詫異：“原來玄閣主也有意中人！那是咱們大晟的人嗎？朕認識嗎？”
“陛下恕罪。”玄影的聲音壓得更低，藏著無盡隱忍與無奈，“屬下……不能說。”
“為什麼不能說？”傅瑾瑜滿心不解，語氣真摯，“你既然喜歡，就去跟她說啊。你是暗衛閣主，武功卓絕，樣貌出眾，誰敢看不上你？”
玄影好像極輕地笑了一下，又好像沒有，只剩滿心荒蕪。
“不是配不配得上的事。”他說，“是屬下……不該有這種心思。”
門外的傅凌淵，袖中的玉佩被他死死攥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掌心。那枚本該用來託付心意的溫潤玉佩，此刻滾燙灼人，像一塊燒紅的火炭，狠狠灼燒著他的皮肉，疼得人心頭髮麻。
他緩緩抬手，將那枚玉佩從袖中取出。斜陽落在白玉之上，並蒂蓮紋路溫潤生輝，灼灼好看，此刻卻像無聲的嘲弄，笑他自作多情，笑他痴心妄想，笑他一腔熱忱盡數錯付。
原來玄影有心上人了。一個藏在心底許久、無人知曉的人。久到連他自己都清楚，這份心意本就不該滋生，從一開始便是錯。
傅凌淵默然轉身，循著來路緩步離去。腳步輕得近乎無聲，彷彿從未來過這片迴廊，從未聽過這段戳心的對白。穿堂晚風掠過廊下，揚起他玄色袍角，孤峭又落寞。掌心的玉佩死死硌著骨節，生疼刺骨，卻不及心口半分酸澀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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