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把自己關在暗衛閣裡,關了整整一日。
青羽前後敲過兩次門,正午一次送飯,黃昏一次送療傷的藥,皆是憂心他一日水米未進、舊傷未愈。玄影每隔著厚重木門淡淡應聲,語氣平穩無波,聽不出半分起伏,卻始終不肯開門,不願讓人踏入半步、窺見自己半分狼狽。閣樓門窗緊閉,隔絕了天光與風聲,屋內暗沉死寂,不透一絲煙火氣。
他滿心滿眼,反反覆覆都是傅凌淵。
想起深夜書房搖曳的燭火,暖光落滿那人清冷眉眼,溫柔得近乎虛妄;想起那隻猶豫伸出、終究退縮的手,短暫相觸的溫度,在心底留了綿長不散的悸動;想起校場人海里遙遙相撞的一眼,想起更衣時分落在後頸的那點溫熱觸碰。一幕幕清晰如昨,歷歷在目,越是細細回想,心口的寒意便越是層層蔓延、浸透四肢。待到所有溫熱細碎的畫面盡數散去,最終牢牢定格在腦海中的,只剩傅凌淵近日那張毫無波瀾的冷淡面容。
傅凌淵不看他了。
也不同他多說一個字。
有時在廊下迎面撞上,明明近在咫尺,傅凌淵的目光卻會從他身上平平地滑過去,漠然又疏離,像越過一塊石頭、一根柱子、一片落在階前的枯葉。沒有惱怒,沒有嫌惡,沒有半分情緒起伏,什麼也沒有。偏偏這種徹底的漠然,最是磨人,也最叫人難捱。玄影寧可他像那日在花廳外一樣,對自己發一通火,砸個杯子,說幾句難聽的話。至少那說明王爺尚且在意,他尚且能牽動那人半分心緒。可如今,連這點微薄的在意,都被徹底抹去,蕩然無存。
玄影緩緩仰頭,後腦抵著冰涼的牆壁,脊背的寒意順著肌理蔓延至心底,胸腔微微發沉,慢慢吐出一口鬱結整日的濁氣。
“這是好事。”他對自己說。
聲音很輕,散在沉沉黑暗裡,像一粒沙掉進幽深寒潭,悄無聲息,連個細碎的迴響都沒有。
他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寬慰,強行說服自己釋然放下。王爺不過是一時興致散盡,那一夜的糾葛、日後所有的紛亂曖昧,不過是藥力作祟與一時好奇疊加的虛妄錯覺,算不得半分真心。傅凌淵是執掌朝堂、身負萬里江山的攝政王,本就該清醒自持、無情無絆,如今主動抽身冷情,疏離相待,才是他身居高位該有的模樣。
唯有這樣,自己藏了數年、見不得光的隱秘心意,才永遠不會暴露,不會成為拖累彼此的把柄。
他依舊是沉穩可靠的暗衛閣主,是傅凌淵手中最鋒利、最無牽無掛的一把刀。他依舊能安穩留在王府,守在那人身側。隔著幾步距離、一道迴廊,不遠不近,靜靜守望。看他日日上朝、議政、用膳、安寢。看他獨處無人時微微蹙眉的疲憊,看他在小皇帝面前露出淺淡的溫柔和笑意。
這些,難道還不夠嗎?
玄影閉上眼,在心裡把那句話又默唸了一遍:遠遠看著,就夠了。
可是,真夠了嗎?
他不敢回答,也不敢深究。
他只清楚記得,自己曾經離傅凌淵那樣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翻湧的每一點情緒,近到能聞見他衣料上清冷凜冽的龍涎香。近到只要再往前區區一點點,他就能觸碰那個永遠僭越不得、心心念唸的人。
而如今,那咫尺溫存的距離,終究被硬生生拉遠,迴歸到冰冷規矩的君臣界限,再無半分逾矩。
這樣也好。
玄影睜開眼,眼底的紛亂盡數壓下,從床沿緩緩站起。他走到桌邊,拿起身側那把貼身短劍,取過軟布,開始一下一下細細擦拭。劍身本就光潔透亮,早已擦得能清晰照出人影,他卻依舊不曾停手。他需要這般機械剋制的動作,強行清空思緒,把腦子裡那些偏執、滾燙、不該有的念頭盡數擦掉,如同拭去劍上微塵,一絲不剩。
青羽再來敲門時,天色已然徹底沉黑。寂靜的閣樓裡,傳出極輕、極有節奏的摩擦聲。軟布反覆摩挲劍刃的細碎聲響平穩綿長,像沙漏緩緩落沙,無聲無息,卻透著一股子沉鬱的執拗。
青羽站在門外靜靜聽了許久,終究沒有出聲驚擾。追隨閣主多年,他從未見過這般死寂壓抑的模樣,這單調重複的聲響,聽得人胸腔發堵,心底莫名發悶。
他默默轉身離去。
木門之內,玄影的動作從未停歇。一下,一下,不急不緩,反反覆覆,像是要擦乾淨心底所有執念,永遠也不肯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