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書房亮著燈。
傅凌淵坐在案後，手裡握著一份京畿佈防的摺子，卻怎麼也看不進去。燭火明明灼灼跳動，落在紙面卻只剩一片晃眼的虛影，字字句句都入不了眼底。案上的茶已經換了三回，每次熱好送上來，如同他心底翻湧不散的焦灼。
趙全在門外來來回回地踱步，靴底碾過青磚的細碎聲響斷斷續續，像只熱鍋上的螞蟻，滿心惶急卻不敢驚擾屋內分毫。
赤宵從北境傳回的第一封信已經到了，說閣主已越過封鎖線，正往京城趕。可這“趕”字到底是九死一生的奔逃，還是步步涉險的歸途，傅凌淵不敢深想，心口沉甸甸地壓著一塊巨石。
天色已經全黑了。沉沉夜幕覆滿整座王府，四下寂靜得可怕，唯有書房一盞孤燈，孤零零懸在無邊夜色裡。
忽然，院中傳來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那聲音倉促虛浮，帶著透支氣力的踉蹌，不似尋常僕從，也沒有暗衛慣有的輕捷沉穩。傅凌淵猛地抬起頭，緊繃的脊背瞬間繃得僵直。他聽見趙全驟然變調的驚呼，喊了一聲“玄閣主”，緊接著門外數名侍從齊齊倒抽冷氣，細碎的抽氣聲刺破死寂。
他霍然起身。袖帶帶起勁風，掃落案上白瓷杯盞，“啪”地摔在地上，碎玉四濺，寒涼茶水漫過青磚縫隙。他邁開步子疾步往門口走，剛繞過案几，沉重的木門就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了。
玄影站在門口。
他渾身都是血。黑色的勁裝被濃稠的血色浸透，層層疊疊黏在皮肉上，暗沉布料被染得發亮，狼狽又慘烈，像剛從屍山血海裡掙扎歸來。衣襬被刀劍劃得支離破碎，殘破布條隨風微晃，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翻卷血肉的猙獰傷口。他的左臂無力垂落，筋骨似是徹底受損，半點也抬不起來。右腿微微拖地，每往前挪一寸，身子便晃一晃，每走一步都像耗盡了全身殘存的力氣。可他還站著。背脊依舊繃得筆直，傲骨未折，像一柄歷經百戰、插在血泊裡不肯彎折的刀。
“王爺。”玄影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乾澀粗糲，像有砂石混在嗓子裡摩擦作響。
傅凌淵的瞳孔狠狠一縮。他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腳步卻驟然僵住停駐。指尖微微抬起，想要伸手去扶，又怕稍稍觸碰，便會碰碎這強撐而立的人。
他半生戎馬，上過戰場，見過無數浴血而歸的將士，見慣生死慘烈，可他從沒有像此刻這樣，覺得一個人的血能紅得這般刺眼，刺得他雙目發澀、心口驟痛。
“北離……”玄影又往前踉蹌著走了一步。他的雙腿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早已撐不住殘破不堪的軀體。可他憑著最後一絲執念掙扎著，屈膝發力，單膝緩緩跪了下去。膝蓋重重撞在書房冰冷的青磚上，發出沉悶厚重的一聲響。他艱難抬起血糊糊的眼，渾濁視線死死鎖住傅凌淵的身影。
“北離邊境集結三萬大軍，暗鷹首領鬼十九……就在中軍大帳。北離人和軍方高層，早已聯手。使團只是幌子……真正的威脅，在邊境。”他一字一字艱難吐話，氣息微弱紊亂，字句卻極清晰、字字篤定，“北離京城暗子已全部待命，月圓之夜後，京中必有動作。屬下……已將明細寫在……”
他抬手，顫巍巍地去扯胸前那捲被血浸透的牛皮紙。可是他的手抖得太過劇烈，指尖僵硬無力，幾番嘗試，怎麼都解不開黏滿血漬的布結。他喘息愈發粗重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像要把肺裡的氣都盡數排空。視線快速渙散模糊，眼前天旋地轉，傅凌淵清晰的身影在他眼裡漸漸重疊、渙散，變成兩個、三個朦朧虛影。
“請王爺……早做防備。”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出最後一句。
下一秒，緊繃的弦徹底斷裂。他身子一軟，像一棵被狂風驟雨攔腰折斷的青松，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直直朝地上倒去。
傅凌淵俯身，一把將人牢牢接進懷裡。
他順勢跪在冰涼的地面，穩穩將玄影撈進懷中。懷中人的身子輕得嚇人，徹骨的寒意透過染血衣料浸透過來，涼得他心口發僵。掌心觸到滿手黏膩溼熱的血，源源不斷從玄影的背上、肩上、腰上，從無數道猙獰隱蔽的傷口裡往外洶湧滲出。他抱著他，像抱著一塊正在飛速融化的寒冰，留不住半點溫度。
“傳太醫！”傅凌淵仰頭朝門外厲聲吼道，嗓音破碎嘶啞，力道震得整個院子微微發顫，“不，傳溫如玉！快！即刻過來！”
門外的趙全嚇得心神俱裂，連滾帶爬地飛奔出去，不敢有半分耽擱。
傅凌淵低下頭，死死盯著懷裡的人。玄影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眼簾沉重緊閉，毫無血色的嘴唇白得幾乎透明，毫無半點生機。他像一攤被風雨徹底打碎的墨，靜靜頹軟在傅凌淵的臂彎裡，狼狽又脆弱。
傅凌淵的胸膛劇烈起伏，心口翻湧著滔天的驚懼與疼惜。他張了張嘴，一遍遍試圖喚出那熟悉的名字，卻發現自己的嗓子像是被滾燙的血堵住，乾澀堵塞，半分聲音也發不出。
他只能收攏手臂，更緊、更用力地抱住懷中之人。彷彿這樣滾燙的相擁，就能留住他流逝的體溫，捂回那些洶湧流出的鮮血。彷彿這樣固執的禁錮，就能告訴瀕死的人，他平安回來了，他終於回到了自己身邊。
“你……”傅凌淵終於勉強擠出一絲聲音，語調顫抖破碎，幾乎不成字句，“你怎麼敢把自己弄成這樣。”
玄影已然全然無知無覺。他枯瘦的一隻手依舊牢牢搭在胸前那捲牛皮紙上，指尖因脫力微微蜷縮，哪怕瀕臨昏迷，依舊死死護著這份用命換來的密報，護著他拼盡全力帶回的重任。傅凌淵緩緩伸出自己沾滿溫熱血跡的手，輕輕覆上那隻冰冷僵硬的手。
他忽然徹骨寒涼地明白，這世上萬千兇險、萬般絕境，再沒有此刻懷中之人奄奄一息的模樣，更讓他驚懼恐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