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到底還是爭取到了北境之行。
他沒有再登門懇請、直面糾纏傅凌淵,只是默默調整了整份任務方案,自行取捨權衡。他剔除了最兇險的刺殺主帥一職,交由沉穩穩妥的青羽伺機行事,只留下兩件非他不可的要務:深入邊境尋找失聯暗樁,實地查清北離增兵的兵力部署與佈防漏洞。
京城暗子收網的收尾要事,他也盡數託付給謝蘊與暗衛閣資深老手,層層安排妥當,不留疏漏。
傅凌淵看著遞上來的新方案,靜坐案前沉默良久。他心底通透清楚,自己縱然私心不捨,也不能強行將玄影困在京城。朝堂邊境隱患未除,社稷安危在前,他需要玄影的能力、沉穩與膽識,這份倚重純粹關乎大局,與私心情愛無關,可心底那點滯澀與不安,卻久久散不去。
最終,他只在卷宗末尾落筆批下四字:速去速回。字跡凌厲沉斂,藏著旁人讀不透的牽掛。
玄影接過批文,片刻不曾耽擱。當日午後便命人備好遠行馬匹行囊,依舊是他多年出任務的模樣,極簡至極。兩身素色換洗衣裳,長短兩柄佩劍,少許碎銀,再無多餘物件,乾淨利落,一如往昔。
可只有他自己知曉,這一趟遠行,心境早已截然不同。往日出任務是坦蕩履職、無所牽絆,而今他是帶著滿心隱忍情愫、難言落寞遠赴邊疆,看似尋常,實則萬般皆不同。
天色微亮,晨光清淡,玄影牽著馬從王府後角門緩步走出。青羽與赤宵早已整裝等候在門外,見他現身,二人齊齊躬身行禮:“閣主。”玄影微微頷首,不言不語,利落翻身上馬。臨行之際,他下意識抬眸回望,王府高聳的院牆巍峨肅穆,硃紅門楣浸在淺淡晨光裡,耀眼得有些晃眼,困住了他數年朝夕,也困住了他滿心執念。
“走。”他壓下心底紛亂,低聲下令。
三人策馬揚鞭,朝著北城門疾馳而去。
晨間薄霧輕薄繚繞,京城街巷靜謐清幽,沿街商鋪剛剛啟門,半掩的木門透著淡淡煙火。清脆馬蹄叩擊青石板路,聲聲利落,迴盪在空寂長街。玄影一馬當先,脊背挺得筆直,身姿沉穩端正,看似心無雜念,可心底早已千頭萬緒、翻湧不休,只是盡數被他死死壓在心底,無人窺見。
將至北城門,他猛地勒緊韁繩,駿馬揚蹄驟停。
巍峨城門之下,親衛列隊肅立、分列兩側。佇列正中一道熟悉身影赫然佇立,玄色蟒袍威儀莊重,玉冠束起青絲,身姿挺拔如松,端坐於青驄駿馬之上。晨光自他身後傾瀉而來,拉長一人一馬的孤影,清貴凜冽,無人能及。
是傅凌淵。
玄影瞬間怔住,心頭驟然一空,全然猝不及防。
“王爺?”他下意識低喚一聲,嗓音微啞,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錯愕。
傅凌淵並未應聲,只是輕輕驅馬前行兩步。二人相距不過一丈之隔,一人沐微涼晨霧,一人立灼灼晨光,四目相對,寂靜無言,千般心緒都沉澱在兩兩相望的目光裡。青羽與赤宵心思通透,立刻策馬後退數丈,遠遠避開,留給二人獨處的方寸天地。
“屬下……不曾知曉王爺會親自前來。”玄影垂眸應聲,指尖悄然攥緊了馬韁。
“我若不來,你是不是連一句正經告別,都打算省了?”傅凌淵凝著他,眼底暗流翻湧,藏著隱忍的不捨與無奈。
玄影垂落眼簾,語聲恭謹剋制:“屬下不敢。”
“你還有什麼不敢的。”傅凌淵唇角微動,似嘲諷,似輕嘆,終究沒能揚起半分笑意。
穿城晚風席捲而來,裹挾著郊外草木的清寒,吹得二人衣袍獵獵翻飛。風勢繾綣拉扯,似推似挽,擾得人心緒紛亂。
玄影心底藏了萬千欲語的話,想問那日深夜的溫柔,想訴心底難言的執念,想道一句不願遠行,可話到嘴邊,終究盡數咽落。君臣有別,分寸在前,萬般心緒皆不能說。
“王爺保重。”他抬手抱拳,行過規整禮,徹底壓下所有雜念。
傅凌淵靜靜凝望著他,目光厚重如山,沉沉壓在他身上。良久,才緩緩重複那句叮囑,字字鄭重:“早去早回。”
玄影低低應了一聲“嗯”,再不遲疑,猛地夾下馬腹。駿馬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疾馳而出,青羽、赤宵緊隨其後。三匹快馬揚塵遠去,細碎塵土在晨光中翻卷成朦朧金霧,漸漸消散。
傅凌淵端坐馬上,始終未動。
他靜靜望著那道決絕背影,看著那人越來越小,直至化作天際一點虛影,最終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緊握韁繩的指尖緩緩收緊,用力到泛白,掌心被韁繩勒出一道深深的紅痕,刺痛清晰,他卻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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