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換了一身乾淨素色勁裝，稍稍斂去了徹夜練劍的狼狽，沒有半分停歇，徑直移步前往正院覆命。
午後日陽溫和，落滿整座王府正堂。傅凌淵方才自宮中議事歸來，一身規制朝服尚未換下，墨色衣料沉斂莊重。他端坐案前，指尖捏著一本奏摺，眉宇微蹙，正凝神細讀朝堂公文。謝蘊外出查探動向未歸，趙全也忙於府中雜務，正堂空蕩蕩的，寂靜無聲，唯有簷下懸鈴偶爾被穿堂風拂動，溢位幾聲清脆叮噹，襯得一室愈發清寂。
玄影緩步踏入殿中，身姿端肅，單膝穩穩跪地，聲線沉穩規整：“王爺，屬下有事要稟。”
傅凌淵聞聲抬眸，淡淡一瞥，眉頭驟然蹙得更緊。不過短短數日未見，玄影憔悴得驚人，清瘦的臉頰微微凹陷，眼窩深陷，眼底鋪著一層淡青淤色，是徹夜無眠、身心俱疲的模樣，憔悴之色根本無從遮掩。傅凌淵心頭莫名一沉，合起手中奏摺，語調淡漠無波，聽不出喜怒：“說。”
“屬下想去北境。”玄影抬眸，字句清晰，沒有半分遲疑。
傅凌淵靜默片刻，一雙深邃黑眸沉沉鎖住他，不語亦不動，一室氣氛悄然凝住。
玄影迎著他的目光，從容陳述緣由：“北離邊境連日增兵，我方暗樁傳回的情報零碎斷續，難以拼湊全貌。與其在京城被動等候訊息、處處受限，屬下懇請親赴北境，實地探查實情。”他稍作停頓，條理清晰地逐一報出自己擬定的四項任務，從探查敵軍兵力部署、追查暗鷹窩點、搜尋失聯暗樁，到伺機斬殺敵軍主帥，每一樁都是兇險至極的死局。他語氣平直冷靜，無半分波瀾，淡然得如同訴說尋常瑣事，全然不顧其中步步涉險、九死一生。
傅凌淵的神色隨著他的話語，一點點沉冷下來，周身氣壓低得駭人。
“所以，你打算在北境待多久？”他壓著心底翻湧的情緒，沉聲發問。
“快則一月，慢則兩月。”玄影應答乾脆。
“隨行帶誰？”
“只帶青羽、赤宵二人。”玄影垂眸回道，“行事貴在隱秘，人數繁雜反而容易暴露，貽誤戰機。”
正堂徹底陷入死寂，沉甸甸的氣壓層層下壓，讓人喘不過氣。傅凌淵緩緩起身，繞過雕花案几，一步步走到玄影身前，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跪地的人，目光銳利如刃，直直看透他所有掩藏的心事。
“你是去查北離，還是去送死？”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淬著寒意，凌厲逼人。
玄影始終垂著眼，視線落於他整潔的袍角，語氣恭謹而執拗：“屬下的命，自始至終都是王爺的，絕不會輕易折損。”
“不會輕易丟？”傅凌淵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嗤笑，“這四項任務，任意一樁都足以讓你死上三回，你竟想一併包攬？玄影，你有幾條命夠揮霍？”
玄影終於抬眼，眼底平靜無波，如一潭無風止水，澄澈又淡漠：“正因局勢兇險，屬下前往最為穩妥。其餘人手經驗不足，貿然前往，只會徒增無謂傷亡。”
傅凌淵被他這副萬事淡然、只求赴險的模樣堵得心口驟窒。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玄影所言句句屬實，整個暗衛閣，無人能替代他的能力。可他更清楚，玄影執意攬下所有險局，根本不止為公。
“你在躲我。”
這句話極輕極緩，細如落針，卻精準戳破了所有偽裝。
玄影肩頭極細微地一顫，快得讓人無法捕捉，轉瞬便恢復了端正沉穩的姿態，垂首斂眸：“屬下不敢。屬下只是一心想為王爺分憂，多盡一份心力。”
傅凌淵靜靜凝望著他，久久未語。跪地之人身姿筆直，沉默僵硬，像一尊褪去所有溫度、毫無生氣的石像，刻意隔絕了所有情緒。他心頭翻湧著萬千心緒，幾度想伸手將人拽起，逼他抬頭對視，逼他袒露真心。可指尖終究剋制不動，所有衝動盡數壓下。
良久，他轉身踱步回案後，重新落座，語氣褪去所有波瀾，恢復了一貫的疏離冷淡。
“任務太多了。”
玄影微微一怔，眼底掠過一絲錯愕：“王爺？”
“本王說，你攬下的任務太重太多。”傅凌淵拿起奏摺，目光淡淡掃過紙面，語氣不容置喙，“北境探查之事，交由青羽先行趕赴。你留守京城，全權負責城內暗子收網一案。”
玄影眸色微動，心底尚存一絲念想，想要開口請命。
“沒有商量的餘地。”傅凌淵未曾看他，語氣冷硬堅決，“你若還認我這個主子，便安分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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