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瑜近來迷上了下棋。
起因皆是謝蘊。前些時日謝蘊入宮稟報國事,見少年帝王終日困於深宮,閒時無趣煩悶,便特意差人送來一副質地溫潤的上好玉石棋子,棋色清透,落子清脆悅耳。傅瑾瑜本對弈棋之道一竅不通,興致寥寥,可自打夜瀾頻繁入宮相伴,二人閒談無話之時,他總愛鋪開棋盤,執意拉著夜瀾對坐手談,消磨漫漫午後時光。
“夜瀾,你下得過謝蘊嗎?”午後暖陽融融,落滿殿內棋桌,傅瑾瑜一邊利落鋪開雪白白子,一邊好奇開口問道。
夜瀾從容落座,指尖輕拾起一枚黝黑黑子,動作輕緩雅緻:“臣未曾與謝軍師對弈。只是聽聞軍師棋藝精湛,佈局縝密,步步藏勢,臣約莫不是對手。”
“那你也比朕強太多了。”傅瑾瑜咧嘴一笑,眉眼滿是少年鮮活氣,“朕正好藉著跟你對弈練手,等日後棋藝精進,再去找謝蘊一較高下,好好報仇。”
夜瀾唇角噙著淺淡笑意,默然不語。二人隨即落子開局。
夜瀾對弈時素來沉靜自持,落子輕而穩,每一步皆是深思熟慮,方寸棋盤之間,步步穩妥內斂,不露半分鋒芒。傅瑾瑜卻截然相反,落子隨性肆意,不拘章法,全無定式束縛,偏偏憑著少年人的靈動果敢,藏著幾分初生牛犢的靈光銳氣。一來一回間,棋局漸入佳境,傅瑾瑜竟慢慢搶佔先機,隱隱佔了上風。
“朕今日好像要贏你了!”傅瑾瑜眼底發亮,緊盯棋盤,愈發興致盎然。
“陛下天資聰穎,一點即透,進步神速。”夜瀾輕聲讚許,語氣真誠溫和。
又落數子,傅瑾瑜忽然眼眸一亮,輕喝一聲,抬手將一枚白子利落拍在棋盤右上角。這一子落得刁鑽精準,恰好截斷夜瀾黑棋大龍的尾部脈絡,瞬間割裂棋勢,吞掉黑棋數子,直接扭轉全盤局勢。
“贏了!”傅瑾瑜欣喜抬手輕拍桌案,眉眼彎彎,滿是純粹的雀躍,“夜瀾,你輸了半子!”
夜瀾垂眸望著交錯棋局,輕輕搖頭,帶著幾分無奈輕嘆:“是臣太過貪進。前一手急於擴勢,未曾穩中求進,才失了這一片棋勢,實屬疏漏。”
“你就是特意讓著朕。”傅瑾瑜隨手丟下棋子,笑得眉眼舒展,“我就知道,夜瀾最好,從來不會刻意碾壓朕,只會安安穩穩陪朕下棋。”
夜瀾依舊淺笑著,未曾多言辯解。
他從不是直白相讓,而是將分寸拿捏得極致精妙。每一局棋,都刻意恰到好處輸上半子。或是中盤打劫之時,故作遲疑錯失良機;或是收官收尾之際,不經意疏漏一處小官子。所有退讓都自然無痕,不露半點刻意敷衍,讓傅瑾瑜贏得坦蕩盡興,笑得明媚無憂,滿心都是取勝的歡喜。
夜瀾心底悄然漫上一絲酸澀,默然自問。倘若傅瑾瑜知曉,日日相伴他閒談對弈、溫柔相讓的自己,從來都不是真實身份,身負隱秘與算計,甚至藏著危及他江山性命的任務,眼前這份純粹無憂的笑容,還會為他綻放嗎?
“夜瀾,再來一局!”傅瑾瑜迅速重新擺好棋子,眼底興致不減,“這一盤你可要全力以赴,不許再故意讓著朕了!”
“臣已然拼盡全力。”夜瀾垂眸落子,語聲溫和。
“騙人。”傅瑾瑜微微鼓腮嘟囔,眼神澄澈透亮,透著少年人的通透機敏,“你明明棋藝更高,剛才好幾手落子都太過保守,就是故意讓朕。”
夜瀾執子的指尖驟然一頓,抬眸望向眼前通透純粹的少年帝王,心頭微微震顫。
“臣沒有。”他輕聲辯駁。
“就是有。”傅瑾瑜微微瞇眼,像揣著小秘密的孩童,眼底帶著篤定,“朕棋藝雖不及你,可好歹日日練習,看得出來你在相讓。你只是不想朕失落,想哄朕開心罷了。”
這一句直白通透的話,猝不及防擊中夜瀾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讓他一時語塞,萬般心緒堵在胸口。
未等他開口,傅瑾瑜便輕聲繼續道:“宮裡文武百官、內侍臣子,肯讓著朕的人不在少數。可他們的相讓,或是敬畏君威,或是刻意奉承。但你不一樣,你讓得溫柔真誠,讓朕真切覺得,你是真心陪著朕消磨時光,真心願朕開懷。”
話語清淡尋常,卻重如落石,狠狠砸在夜瀾心頭,翻湧起滔天酸澀與愧疚。他身負敵營密命,心懷算計而來,本應冷硬狠絕,步步為營,可偏偏對這純粹善良的少年帝王,生不出半分陰狠心思。
“快落子吧。”傅瑾瑜輕輕催促,眉眼依舊溫柔明亮。
夜瀾應聲頷首,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心緒,重新凝神對弈。這一局,他退讓得愈發小心翼翼,分寸極致拿捏。終局落幕,依舊是傅瑾瑜險贏半子。
傅瑾瑜再度開懷大笑,雀躍如初,乾淨得沒有一絲雜念。反觀夜瀾,唇角的笑意漸漸淡去,染上一層淺淺的苦澀與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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