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的信又送到王府了。
這一回比往日晚了整整兩日。前來遞信的暗衛閣信使回稟，北境風沙肆虐，狂風摧折官道旁好幾棵大樹，道路受阻，往來傳遞訊息便耽擱下來。
傅凌淵聽完信使的回話，面上不露半分神色，沒有多問一句外頭路況，只接過那封書信，轉身徑直踏入書房，將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府中往來人跡。
信封用的是暗衛閣專屬的黃藤紙，紙質堅韌耐磨，四角被摩挲按壓得平平整整。封口烙著玄影獨有的火漆印記，沒有多餘文字，只刻下一個簡約利落的“影”字。傅凌淵拆信的時候，指尖動作放得極輕，小心翼翼，竟比批閱十萬火急的邊境軍報還要慎重幾分。
他緩緩抽出信紙。紙張粗糙乾澀，隱隱裹挾著一縷北地風沙塵土的氣息，想來一路風餐露宿輾轉遞送，連紙面邊角都被風沙磨得微微起毛。字跡依舊是玄影一貫的模樣，清瘦凌厲，筆鋒峭利如出鞘長劍。只是寫到末尾，墨色明顯淡了不少，應當是書寫途中墨汁將盡，就在原地反覆蘸取殘墨勉強寫完。
紙上條理分明，盡數是北境探查得來的實情。
“北境三鎮已過兩，暗樁留數日。敵營在青石原北，騎兵八千，步卒萬餘。糧草集於原西，另見紅衣將軍數人，疑為北離王帳親軍。故，北離確有戰意，不似佯動。”
“另，失聯二樁，其一下落暫明，被囚於北離邊軍大牢。其二仍無蹤跡。”
“屬下一切安好。請王爺勿念。”
信末，落下簡簡單單一個“影”字。
傅凌淵的目光，一遍遍落在最後那行短句之上。“屬下一切安好。”玄影向來如此，無論處境何等艱險，筆下從無訴苦，亦不流露半分怯意。可越是這般輕描淡寫的報平安，傅凌淵心底便越是懸著一顆心，沒法真正放下。連書信都被風沙侵蝕磨損，那人身在苦寒北地，又該是何等光景。莫不是身上只裹著一件單薄衣衫，蟄伏在荒嶺曠野之中，苦苦等候信使與信鴿往來傳訊。
傅凌淵細心將信紙摺疊整齊，和先前送來的幾封書信歸置到一處，鎖進案側那隻紫檀木匣。這木匣原本專門存放朝堂最高等級的機密密卷，現如今匣中層層疊疊碼放整齊的，卻全都是玄影自北境寄回的書信。
他抬步起身，走到北牆之下。牆上懸掛著完整的大晟北境輿圖，青石原、邊境三鎮、各處暗樁點位、北離王帳駐地一一標註清晰。他手持硃筆，筆尖落下，在青石原一圈，又在北離邊軍大牢的旁邊淺淺畫上一道叉記。
玄影已經探明，一名失聯暗樁正囚禁在這座大牢之內。
以玄影素來重情重義的性子，得知屬下身陷囹圄，絕不會坐視不理，定然會鋌而走險設法營救。
傅凌淵眉頭緊緊蹙起，心口沉沉一墜，揚聲朝外喚道：“來人。”
青羽遠赴北境之前，特意留下兩名最為信得過的屬下留守王府，便是七煞與斬月。話音剛落，斬月閃身入內，單膝抱拳行禮：“王爺。”
“北境近日天時氣候如何。”傅凌淵開口發問。
斬月沒料到王爺不問軍情反倒問詢天氣，稍稍愣神片刻，才恭謹回話：“回王爺，北境入秋之後風沙便愈發猖獗。白日尚且尚可，入夜之後寒氣刺骨。方才傳信之人說起，青石原一帶夜間地面已然結起薄冰。”
傅凌淵面色愈發沉冷。他移步窗前，抬眼望向王府外頭的天穹。京城秋陽和煦明媚，院落之中暖意融融。可千里之外的北境，卻是風沙漫卷，寒夜凍人，敵營環伺，牢獄兇險。縱然玄影身側尚有隨從，可真正以身涉險衝在最前面的，終究還是他一人。
“你們閣主離京之時，隨身都帶了哪些物件？”傅凌淵又沉聲追問。
“回王爺，閣主只備下兩身換洗衣裳，長短佩劍各一柄，再帶上些許乾糧，別無他物。”斬月如實回稟。
僅僅兩身衣衫。
傅凌淵緩緩閉上雙眼，手指死死攥住冰冷窗欞。
那個人，竟連一件抵禦嚴寒的厚氅，都不肯多帶上一件。
“屬下告退。”斬月見王爺不再問話，察言觀色，躬身悄然退出門外。
傅凌淵獨自立在窗前久久不動。天光一點點黯淡下去，暮色自西邊漫卷而來，將整座庭院暈染成一片灰藍。他折返案頭，重新開啟木匣，又一次取出那封書信，藉著即將消散的最後一縷殘光，再讀一遍結尾。
“屬下一切安好。請王爺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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