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蘊出了王府,並未驅車折返自己的宅院。連日通宵達旦敲定調兵方案,緊繃的心神耗損極大,身子早早透著虛乏倦意。
他刻意繞開正街人流,拐進僻靜小巷,徑直往溫如玉的藥堂走去。
嘴上是藉著體虛乏力的由頭前來問診,可他心底透亮,看病只是敷衍的由頭,想見一見溫如玉,才是真心。
藥堂常年縈繞著醇厚清苦的藥香,層層疊疊,濃得化不開,聞著卻讓人莫名心安。夥計阿遠正守在櫃檯後低頭碾藥,石碾轉動發出細碎輕響,抬眼瞧見謝蘊,熟稔開口:“謝公子,溫大夫在內間為病人施針診治,您稍坐片刻。”
謝蘊頷首應下,緩步落座在外間客座。他閒來無事,抬眸打量堂中陳設,目光掃過林立的藥櫃。一排排木質小抽屜整齊排布,櫃面貼著工整的紅紙條,細細寫著當歸、川芎、白芍、熟地等藥名。他靜靜看了半晌,心底暗自思忖,溫如玉這人便如這滿櫃藥材,外表清冷寡淡、疏離漠然,內裡卻藏著萬般乾坤與溫柔。越是細細探尋,越覺耐人品味,惹人傾心。
約莫一盞茶的光景,裡間的布簾輕掀,溫如玉送走病人,緩步走了出來。抬眼見謝蘊端坐在此,他眉頭微蹙,語氣平淡:“你又來了。”
“特意來看看溫大夫。”謝蘊笑著起身,眉眼溫潤,“順便討杯清茶解渴。”
“沒茶。”溫如玉淡淡應聲,嘴上推脫,腳步卻未停頓,徑直走到櫃檯後,提起案上的粗陶水壺,倒出一碗溫水,輕輕擱在謝蘊面前。
謝蘊端起瓷碗輕抿一口,水溫剛剛好,清甜之中裹挾著一縷極淡的藥草餘味。他彎眸輕笑:“溫大夫這裡連白水都浸著藥氣,清幽安神,難怪我一來就捨不得走。”
溫如玉懶得理會他的貧嘴打趣,直切正題:“找我何事?”
“想請溫大夫吃頓飯。”謝蘊這次乾脆利落,半點迂迴也無。
溫如玉正低頭整理櫃檯上錯落的藥瓶,指尖動作未曾停頓,語氣淡漠:“沒空。”
“明日呢?”
“也沒空。”
“後日?”
“沒空。”
接連三次被拒,謝蘊半點不惱,依舊眉眼帶笑,溫潤謙和:“那溫大夫何時得空,我便何時請。日子由你定,酒樓由我挑,簡簡單單一頓家常便飯,絕不耽誤你問診行醫。”
這話落地,溫如玉才停下手中動作,抬眸望來。一雙眸子清冽透亮,冷冷淡淡,靜靜打量著他,似在細細掂量他話語裡的誠意。謝蘊坦然迎著他的目光,笑意坦蕩炙熱,毫無半分閃躲。兩人默然對視片刻,終究是溫如玉先收回視線。
“我還不至於連一頓飯都要刻意躲避。”他淡淡道,“時間地點,你來定。”
謝蘊微微一怔,轉瞬眼底漾開喜色,眉眼亮了幾分:“溫大夫這是答應了?”
“你前後邀約四次。”溫如玉語氣平淡,“我再不應,你怕是要在藥堂外搭棚長守了。”
“那不能。”謝蘊笑得眼尾彎彎,滿心雀躍,“我頂多日日來問一句,盼著溫大夫賞光。”
“不必多問了。”溫如玉淡淡敲定,“就後日晚間。我忙完堂中瑣事便過去。”
“好!”謝蘊應聲乾脆,生怕他臨時反悔,“西街新開的得月樓,主打淮揚菜系,菜品精緻適口,想來溫大夫會喜歡。”
溫如玉輕輕“嗯”了一聲,便轉頭繼續打理藥材,不再多言。
謝蘊識趣不多逗留,笑著作別,緩步走出藥堂。深秋晚風裹挾著涼意撲面而來,絲絲微涼,可他心頭卻暖意融融,連拂面的寒風都帶著溫柔。沿街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他緩步踏過,細碎落葉輕響,像踩碎了滿地暖陽餘溫。
藥堂隔壁的雜貨老翁正蹲在門口晾曬物件,見他滿面春風、步履輕快,忍不住開口打趣:“謝公子,今日這般歡喜,可是遇上什麼好事了?”
謝蘊偏頭回望,笑意溫柔澄澈:“今日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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