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蘊和溫如玉約飯的當夜,北境又來了一封密報。
這封信比前兩封都厚。赤宵送來時,封皮上沾著暗褐色的斑點,像是途中淋了雨,又像沾了血。傅凌淵拆開封口,一張薄薄的羊皮紙從裡頭滑出來。上面字跡潦草,卻不失筋道,正是玄影的手筆。
“屬下在北境三鎮暗查,截獲北離暗鷹送至邊境大營的密信一封。信為暗語寫成,屬下已譯出。大意如下:京城內線即將歸位,待月圓之夜,與‘蘭’接應,共成大事。信末提到一人,北離九皇子,代號‘青鸞’。”
傅凌淵的眼神在“青鸞”二字上盯了足有半炷香,深邃的眼眸驟然凝沉,周身氣息瞬間冷了幾分。
北離九皇子。夜瀾。
他又往下看。玄影在信中寫道:“‘青鸞’三年前入京為質,其實乃北離先帝生前親派。其任務為潛伏京城、收買人心、伺機竊取我大晟軍機。屬下已派人暗中查訪,夜瀾與北離使團之間,確有聯絡。唯證據不足,無法斷定其是否已經參與此次北離戰事。屬下以為,京城內線既已‘歸位’,則夜瀾其人,絕非善類。王爺宜早做防範。”
傅凌淵慢慢把信放下。他盯著案上搖曳的燭燈,跳動的火苗映在他清冷的眼底,攪得心底沉寂已久的暗流驟然翻湧不休。
夜瀾。
那個總跟在傅瑾瑜身後、溫順謙和,被少年天子百般信賴、視作至親的北離質子,果然是顆藏得極深的暗子。
傅凌淵不是沒懷疑過。事實上,他早就命玄影暗中徹查過夜瀾。
只是那時所有線索都被刻意抹得乾乾淨淨,夜瀾素來行事妥帖低調,宛若一張毫無瑕疵的白紙,無懈可擊。如今看來,那張乾淨無瑕的白紙底下,早已佈滿了層層疊疊、蟄伏多年的隱秘暗紋。
“斬月。”傅凌淵開口,嗓音低沉冷冽,帶著一絲壓下的凜意。
“屬下在。”赤宵聞聲即刻從門外躬身進來。
“去查夜瀾近來所有的行蹤。尤其是使團入京以後,他見過哪些人、去過哪些地方。”傅凌淵的聲音沉而冷,“記住,暗衛只查不露,不要驚動他。”
“屬下明白。”斬月不敢耽擱,即刻領命悄聲退去。
傅凌淵又將那封羊皮紙密信從頭到尾細細審閱一遍。玄影落筆剋制冷靜,字句規整,如同在呈報一份尋常邊境情報。可傅凌淵與他朝夕共事多年,早已熟知他的行文習慣,輕易便從字裡行間,捕捉到了他極力壓抑的焦灼與急切。玄影在憂懼,憂懼夜瀾早已近身蟄伏在天子身側,憂懼未知的月圓之禍迫在眉睫,更憂懼邊境路途遙遠,自己趕不及回京阻攔變局。
傅凌淵仔細摺好信,緩緩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今晚正是十四,一夜過後便是十五月圓,正是密信中約定的時日。
“你倒也真會挑時候。”他低聲輕喃,語調涼薄,帶著幾分洞悉陰謀的冷寂。
他抬眸望向沉沉夜空。一輪圓月隱在薄雲之後,堪堪將圓未圓,清輝冷冷灑落,像一隻半闔的寒眸,靜靜俯視著這座風雨欲來、暗流洶湧的京城。
傅凌淵立在窗前,身姿挺拔孤冷,久久未曾挪動分毫。直到趙全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將一盞溫透的參茶輕輕擱在案上,又斂著氣息悄聲退下,他依舊凝望著月色,心緒沉沉。
他心底清明,盤踞京城數年的暗流已然浮出水面,藏於暗處的棋局已然啟動,有些蟄伏已久的禍事,再也拖延不得。
十四的月亮已經很圓了。
夜色沉沉,清輝遍灑。夜瀾獨自坐在會同館冷清的小院裡,手邊一壺早已失了溫度的冷酒,石桌上擺著一盤未下完的殘棋,黑白棋子錯落凌亂,一如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皎潔月光順著斑駁牆頭靜靜漏落,溫柔覆在他肩頭,凝出一層極淡的薄霜,寒涼入骨。
他微微抬眼望向天際,那輪圓月圓滿得過分,晃得人眼瞳發澀,透著幾分刺眼的冰冷。他心知肚明,一夜過後便是十五,萬眾齊聚的月圓之夜,也是北離既定的動手之日。
按照暗鷹傳回的密令,明晚便是他歸位接應、執行計劃的最後時限,絕無拖延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