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如玉把殿內所有下人盡數攆了出去。
屋內只餘下傅凌淵與趙全二人。趙全屏息凝神,立在一旁隨時待命,穩妥遞上熱水、乾淨白布與各類藥材,不敢發出半分聲響打擾診治。
傅凌淵靜靜立在床榻邊,身姿僵直挺拔,紋絲不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生怕自己哪怕分毫動靜,擾亂溫如玉心神,耽誤玄影救治。
溫如玉全然無暇顧及身側之人,垂眸專注傷情,熟練挽起袖口,取出藥箱中寒光凜冽的柳葉小刀,浸入烈酒之中反覆消毒,藉著搖曳燭火,俯身仔細為玄影清理滿身創口。
冰涼刀尖觸碰到潰爛皮肉的剎那,陷入深度昏迷的玄影,長睫極輕地顫了顫,眉心微微蹙起,透出一絲難以隱忍的痛楚,卻始終未曾睜眼,連一絲呻吟都無。
溫如玉行醫多年,手法沉穩老練、精準利落。他以特製藥水反覆沖洗汙血創口,銀針精準落穴止血,再持細韌絲線穿皮縫合,動作行雲流水。哪怕皮肉縫合極盡磨人,他神色依舊平靜無波,連眼皮都未曾眨動半分。可傅凌淵靜靜看在眼裡,分明看見他光潔額間,已悄然沁出一層細密冷汗,藏著極致專注與凝重。
“他這條命,硬得很。”溫如玉指尖不停,一邊細細縫合傷口,一邊低聲輕語,語氣帶著幾分嘆惋,“換作旁人,這二十七處傷口裡,隨便挑三處重傷,都足以致命,死得徹底乾淨。”
傅凌淵默然佇立,一語不發。他心底繃著一根快要斷裂的弦,深知自己只要開口,壓抑的顫抖便會擊潰所有鎮定。指尖早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深深凹陷,刺骨鈍痛蔓延周身,卻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酸澀沉重。他眼底再無他物,只剩榻上蒼白憔悴的人,與那一道道細密針線縫合而起、觸目驚心的傷痕。
“這一處。”溫如玉動作驟然停頓,指尖落在玄影左胸上方,語氣壓得更低,沉凝肅穆,“是全身最深的一道傷。當時刀鋒再偏半寸,直穿心脈,便是回天乏術,神仙難救。”
傅凌淵心口驟然一窒,呼吸徹底滯澀。
他凝眸望去,那道深長創口經過清洗止血,外翻的皮肉泛著死寂的慘白,猙獰可怖。溫如玉凝神屏息,一針一線極為小心地收尾縫合。傅凌淵只覺自己心口也跟著陣陣抽痛,密密麻麻的鈍痛反覆襲來。不過半寸之差,便是天人永隔,一念之間,他便要永遠失去這個誓死追隨、以命護情報的人。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溫如玉依舊垂眸操作,忽然輕聲發問,語氣藏著一絲複雜,“傷成這般,滿身重創、氣血耗盡,尚且獨自行路,硬生生從兇險莫測的北境撐回京城。他這條命,是他自己執意不要的。”
“他……”傅凌淵喉間發澀,想要辯解,想說他是為軍情、為大局、為不負託付。可話至唇邊,終究盡數哽住,無從出口。縱情報重於江山社稷,可萬般功業,怎抵得過一條鮮活人命?
可他心底又無比清楚。玄影向來如此,心性執拗純粹,認定的職責與忠義,縱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也會孤身奔赴,義無反顧。他恍惚憶起那日城門送別,秋風蕭瑟,玄影端坐馬上,身姿挺拔,鄭重抱拳一句“王爺保重”。彼時他只心生牽掛,隱隱不安,卻從未想過,這一場別離,險些便是陰陽兩隔、再無歸期。
“溫如玉。”傅凌淵良久開口,嗓音沙啞破碎,像是硬生生從齒縫間擠出來,帶著極致的忐忑,“他還能醒嗎?”
溫如玉縫完最後一針,利落剪斷絲線,取過乾淨柔軟的布帛輕輕覆蓋護住整片創口,隔絕風寒磕碰。做完所有診治工序,他才緩緩直起身,抬眸望向傅凌淵,目光澄澈冷靜,沉穩篤定。
“會醒。”溫如玉淡淡應聲,語氣決然,“有我在,他死不了。”
壓在傅凌淵心頭整夜的千斤重石,終於稍稍鬆動,緊繃僵直的肩背,極輕微地鬆弛一瞬。
“但……”溫如玉話鋒一轉,再度讓他懸起滿心擔憂,“往後兩日,是生死最兇險的關頭。一旦高熱驚厥、傷口化膿潰爛,便是變數叢生。術後需嚴密看護,即刻退熱、及時清創,半點差錯不得。病人絕不能挪動磕碰,榻前須臾不可離人。”
“我來。”傅凌淵應聲果斷,沒有半分遲疑。守護之事,他親自來守,徹夜不離,絕不假手他人。
溫如玉靜靜望著他,眼底心緒翻湧,似有萬般言語,最終盡數嚥下,只輕輕頷首:“我今夜不回藥堂,在外間廂房候診。王爺若是體力不支、撐不住了,隨時喚我替換。”
傅凌淵低低應了一聲。他緩步挪過一把木椅,靜靜坐於床榻之側,凝望著玄影那張蒼白近乎透明、毫無生機的面容。夜色深沉,四下寂靜,屋內燭火搖曳不定,明明滅滅的光影映滿整室,搖曳不休。他就這般靜坐榻前,默然相守,如同一尊亙古佇立、不離不棄的石像。
“你這條命……”他望著榻上人,低聲喃喃自語,語氣盛滿無盡愧疚與珍重,“我傅凌淵,終究是還你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