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京華萬眾矚目,盡數凝於攝政王府一處。
玄影重傷歸京的訊息雖被朝堂嚴令封鎖、秘而不宣,可王府之中太醫絡繹、暗衛奔走不絕,終日縈繞的苦澀藥氣,終究瞞不過滿城耳目。宮內朝外,知情者盡知此事。有人憂朝堂失柱、國失利刃,有人暗自竊喜、心懷叵測,更多蟄伏暗處之人,皆暗自籌謀忖度 —— 大晟這柄震懾朝野的絕世鋒芒,若就此摧折,何人能坐收漁利。
時局晦暗莫測之時,夜瀾接獲密令。
指令來得很短,是一截細細的竹管,由會同館後巷一個賣炊餅的老者遞到他手裡。夜瀾指尖沉穩,穩穩接過拆開,未有半分破綻。裡面的字條上只有寥寥幾個字:“今夜子時,取南苑密室‘赤雲卷’。務必得手。”
他將字條湊在燈上靜靜燃盡,看著灰燼落於桌角,徹底抹去所有痕跡。
然後他換了一身貼身的深色窄袖勁裝,披上件洗得發舊、毫不起眼的灰斗篷,身形隱匿其間,從會同館後門悄無聲息地出去。夜色濃得像一硯新磨的墨,沉沉覆壓整座皇城。街上早已宵禁,空無一人,巡夜的更夫敲著沉悶的梆子,從長街那頭緩緩踱來。夜瀾緊緊貼著冰冷的青磚牆根,身形佝僂輕盈,像一尾滑入深水的黑魚,斂盡所有氣息,無聲無息地朝宮城方向潛去。
南苑密室在宮城最南端,藏在太廟西側的一排舊庫房下頭。入口是一扇極不起眼的老舊木門,平日用粗重鐵鏈緊鎖,鑰匙僅有三把,盡數掌握在宮中重臣手中。夜瀾從袖中取出一根細巧銅絲,指尖微動,在鎖孔裡細細探了幾下,鎖簧“咔噠”一聲輕響,悄然彈開。
他輕推木門側身而入。裡頭漆黑一片,厚重的黴味與陳舊的紙墨氣息交織纏繞,撲面而來,悶得人胸口發緊。夜瀾從懷裡取出一小截火摺子,輕輕吹亮,一點幽微搖曳的火光破開濃重黑暗,藉著這細碎光暈緩緩往裡走。
密室空間不大,靠牆整齊擺著幾排厚重鐵架,架上的卷宗皆用華貴黃緞仔細包裹,按干支年份有序編號。他此行要尋的“赤雲卷”,正是記載大晟北境全部關隘、兵力、崗哨排布的絕密邊防佈陣圖。
他目光快速掃過架上卷宗,片刻便精準尋到目標。指尖剛撫上那捲用紅綢帶規整扎束的卷宗,動作卻驟然頓住。
火摺子的火光幽幽跳動,明暗交錯的光影覆上他半邊清冷側臉,眉眼間的決絕驟然潰散幾分。他本是奉命行事,拿到卷宗便即刻撤離,三年潛伏隱忍,只為這臨門一刻,可他的手掌似被無形的枷鎖牢牢按住,沉沉落著,半點也抽不動卷宗。
從不是卷宗沉重,是心底翻湧的情緒困住了他。
靜謐死寂的密室中,傅瑾瑜溫潤輕柔的嗓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中響起,清晰得真切,彷彿那人就立在咫尺暗處,輕聲與他閒談。他甚至能清晰描摹出少年帝王說話時的模樣,眼尾彎彎,唇角噙著淺淺笑意,指尖微微翹起,溫柔得似要將世間所有暖陽盡數贈予他。
“夜瀾,你種的蘭花開了嗎?”
“你也不帶一盆給朕。上回那盆,開謝了朕還叫人留著呢。”
夜瀾緩緩閉上雙眼,握著卷宗的指尖緩緩收緊,骨節微微泛白。他遠赴大晟潛伏三年,收斂鋒芒、溫順蟄伏、假意逢迎,步步為營熬到今日,便是為了闖入這間密室,奪走這卷足以撼動大晟邊防的佈防圖。可那盆早已開謝的雪蘭,為何仍被傅瑾瑜妥帖留存於寢殿?為何身居高位的帝王,會記得他隨口一提的閒趣,念念不忘?
他猛地睜眼,眼底翻湧著複雜晦澀的情緒,抬手將卷宗輕輕推回原位,分毫未動。
他下意識後退半步,身形微微一晃,隨即硬生生站穩。平穩數年的呼吸早已紛亂失序,細密的冷汗層層浸透額間薄汗,順著下頜緩緩滑落。他垂眸定定望著自己的雙手,這雙常年執刃、從無顫動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他暗自凝神調息,拼命想要穩住身形,可指尖的顫意始終無法平息。
“你在做什麼,夜瀾。”他壓低嗓音,沙啞地質問自己,語氣裡滿是掙扎與茫然。
空寂的密室無人應答,唯有死寂包裹著他。手邊的火摺子燃得將盡,微弱火光愈發黯淡,沉沉黑暗步步侵襲而來,似要將他整個人徹底吞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