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淵守了整整一夜,身心俱疲,連日緊繃的弦稍稍鬆懈,堪堪墜入淺倦。耳邊忽而掠來一絲極輕的動靜,他瞬間警醒,猛地從半夢半醒中坐直了身子,眼底殘存的倦意盡數褪去,只剩滿心緊繃的惶然。
窗外早已天光大亮。秋日的晨光柔和鋪灑在玄影清瘦的側臉上,像給他慘白的面容鍍了一層極薄的碎金。他靜靜偃臥在榻上,面色依舊蒼白慘淡,不見半點血色,乾裂的唇皮起了層層白皮,模樣孱弱得讓人心頭髮緊。只是此刻,他緊鎖的眉頭微微翕動,纖長的眼睫輕輕顫個不停,枕上的頭顱也緩緩偏了偏,口中斷續溢位幾縷細碎聲響,輕得近乎要融進晨色裡。
傅凌淵心頭一緊,連忙俯身湊近,斂息凝神,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半點不敢驚擾榻上之人。
“王爺……”玄影在昏沉中輕聲喚他。
那聲音虛浮縹緲,微弱得像是從千山萬水之外緩緩飄來。傅凌淵的心跳驟然失序,慌忙再湊近幾分,幾乎將耳朵貼在玄影唇邊,死死捕捉著每一縷細碎氣息。只聽那人氣息孱弱斷續,字句支離破碎:“王爺……別嫌棄……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零碎的囈語模糊不清,似是被高熱與久病的虛弱撕扯得七零八落。傅凌淵無從辨清每一句內容,可那“別嫌棄”三個字,卻清清楚楚落進心底,沉沉壓著心口。
這三字如一柄鈍刀,不疾不徐,緩緩沒入胸膛,磨出一片酸脹刺骨的疼。傅凌淵渾身僵在榻邊,掌心死死撐著榻沿,用力過度,指節盡數泛白失色。他一動未動,緘默無言,生怕一絲細微動靜,便驚斷了玄影這縷脆弱渙散的神志。
“王爺……我不是……不是故意……瞞你……”玄影的嗓音裹著淺淺的哭腔,卻被他死死壓抑著,哪怕深陷夢魘、無人窺見,也半點不敢放縱脆弱,“我……我對王爺的心思……我……”
傅凌淵心口驟然一抽,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塊皮肉,酸澀劇痛席捲四肢百骸。他倏然恍然,那日偏殿之外偶然聽聞的低語,那句藏在心底多年、不敢宣之於口的惦念,從來不是旁人。
玄影放在心上的人,自始至終,只有他。
傅凌淵的呼吸瞬間變得又沉又亂,胸口微微起伏。他緩緩闔上雙眼,再抬眸時,深邃的眼底已然泛起潮意,蘊著壓不住的酸澀與動容。他抬手,極輕極緩地覆在玄影滾燙的額間。掌下之人清瘦單薄,軀體滾燙,像一塊裹著星火的暖玉,默默熬著無人知曉的執念與深情。
“不嫌棄。”他啞聲開口,嗓音低沉沙啞,輕得幾乎消融在溫柔晨光裡,“從來沒有嫌棄過。”
似是真的聽見了這句安撫,玄影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紊亂的呼吸也慢慢平穩下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顫動,茫然在空中摸索著,似在尋覓一處安穩的依託。傅凌淵心下柔軟,主動遞過掌心,穩穩接住那片微涼的指尖。玄影順勢握緊,力道輕柔,卻執拗篤定,死死不肯鬆開,一如他歲歲年年隱忍暗藏的心意。
傅凌淵低下頭,將臉埋進掌心,喉頭堵著一團滾燙的鬱氣,吞不下、吐不出。他此刻才徹底通透,玄影數年藏心、歲歲緘默,滿心滿眼皆是自己,卻偏偏自卑怯懦,日日惴惴不安,唯恐遭他嫌棄。他無從想象,這人孤身一人,究竟嚥下了多少酸澀苦楚,默默守著這份無望深情,熬了歲歲年年。
“我怎麼會嫌棄你。”傅凌淵低聲呢喃,既是回應他破碎的囈語,也是袒露自己深埋已久的心意,“我滿京城找你,滿腦子都是你。我想跟你把話說清楚。我想……把你留在身邊,不是以暗衛的身份。”
他唇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意,那些輾轉反側、反覆斟酌的心事,終究在這寂靜內室盡數脫口。可榻上之人沉昏不醒,字字真心,無人聽聞。
“你快點醒來。”他語氣柔軟,褪去了所有王爺的冷硬威嚴,滿是懇切期盼,“我有好多話,要當面跟你說。”
晨光愈發明亮,透過簾隙簌簌灑落,溫柔覆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傅凌淵靜坐榻前,掌心攏著玄影微涼的指尖,耳畔是那人漸漸安穩綿長的呼吸。他忽然明晰,沙場對敵、邊境征戰從無半分怯意,可這場關於心意、關於相守的情之一事,遠比刀光劍影的戰事更難煎熬。但這一次,他心意篤定,半步不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