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色方才濛濛破曉，晨霧淺淺漫覆整座王府，涼意清淺。謝蘊果真早早登門，未曾耽擱片刻。
他一手提著精緻食盒，步履從容踏入王府。趙全清早持帚清掃庭院，忽見他這麼早前來，一時錯愕，滿眼詫異：“謝軍師，您這是……天尚未大亮，怎的就過來了？”
“給溫大夫送早飯。”謝蘊答得坦蕩自然，神色坦然，半分突兀之感也無。
趙全暗自咂舌，終究將那句腹誹嚥了回去。這位軍師向來隨性恣意、行事隨心，心裡認準的事，任誰也攔不住，怕是連王爺的話都未必能勸動分毫。
謝蘊早已熟稔王府路徑，徑直去往溫如玉暫住的西偏房。此時晨光初透，庭院靜謐無聲。溫如玉剛從內室走出，立在庭前井臺邊淨手。他身著一件半舊青灰素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小臂，清冷素雅。冰涼的井水沖刷著手背，他垂眸凝神，神色專注恬淡，並未察覺廊下有人。
謝蘊也不喧譁，靜靜斜倚在廊柱上，含笑靜靜觀望。直至溫如玉輕甩手上水珠，轉頭之際，才猝然瞥見廊下佇立的人影。
“怎麼又是你。”溫如玉語氣平淡，帶著幾分慣有的無奈。
“是我。”謝蘊提步上前，晃了晃手中食盒，笑意溫軟，“特意給溫大夫送早飯。今日備了香菇瘦肉粥，配兩樣清口小菜，還有一碟剛出籠的水晶蝦餃，皆是清淡適口的吃食。”
溫如玉未曾推辭，隨他入了屋內。掀開食盒的瞬間，嫋嫋熱氣裹挾著醇厚香氣撲面而來。米粥熬得軟糯綿密，粒粒舒展開花，菇香纏著陸離肉香，清晨聞之格外暖心暖胃。溫如玉執勺慢舀，細細品嚐。謝蘊端坐對面，單手托腮，眉眼彎彎，一瞬不瞬地靜靜看著他，眼底藏著細碎溫柔。
“溫大夫。”謝蘊忽然輕聲開口。
“說。”溫如玉喝粥的動作未停。
“你對誰都這麼上心嗎？”謝蘊語氣平和，仿若隨口討教尋常問題，聽不出半分偏頗試探。
“你指什麼？”
“我指你照料病人。”謝蘊認真道，“我見過你為王爺細心診脈、妥帖調理，也見過你徹夜為玄閣主換藥療傷。昨夜夜深露重，你依舊在外間死守陪護，整夜未曾安歇半分。莫非你對每一位病人，都這般傾盡心力？”
溫如玉緩緩嚥下口中米粥，淡淡應聲：“我只對病人上心。”
“那我呢？”謝蘊即刻接話，不肯錯過分毫。
溫如玉聞聲抬眸，清冽的目光在他臉上稍作停留。那眼神素來冷淡疏離，此刻冰層之下，卻似藏著淺淺暗流，是旁人從未得見的溫柔。
“你也是。”溫如玉沉聲作答。
謝蘊先是微微一怔，轉瞬笑意肆意漫開，層層疊疊攀上眉眼，溫柔得晃人眼。
“那我倒盼著，一輩子都是你的病人。”他壓低聲音，藏不住心底雀躍，“這樣溫大夫便能一輩子對我上心。”
溫如玉聞言，驟然被口中熱粥嗆到，猛地偏過頭，抬袖掩口連連咳嗽。溫熱粥氣嗆入喉間，惹得他眼尾泛紅，染了淺淺溼意。謝蘊連忙起身欲上前替他順氣，指尖剛伸至身側，便被溫如玉抬手淡淡擋開。
“死不了。”溫如玉嗓音微啞，帶著幾分不自然。
“我從未說過你會死。”謝蘊笑著落座，眼底笑意灼灼，“只是溫大夫，你耳根紅透了。”
溫如玉身形一僵，端碗的指尖微微收緊，強裝冷硬：“粥太燙。”
“是是是，粥太燙。”謝蘊順勢附和，笑得愈發歡暢，佔盡溫柔便宜，“下回我定讓人提前晾涼，再送來給你用。”
溫如玉不再搭言，只低頭默默進食。可耳尖那抹緋紅遲遲未褪，反倒淺淺漫過脖頸，染上衣襟，像暈開一片淺淡朝霞。謝蘊盡收眼底，心底軟得一塌糊塗。他心知，這人素來外冷內熱、麵皮極薄，從未被人這般直白熱忱相待，偏生嘴硬心軟，慣會偽裝清冷。
一碗清粥落腹，暖意融融。謝蘊靜坐席間，心頭喜樂蔓延，只覺今日晨光，格外溫柔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