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的熱在子時前後終於退了下去。
滾燙的體溫緩緩回落,紊亂的呼吸漸漸平穩,懸著的一顆心總算稍稍落地。溫如玉依舊守在榻前,寸步未離,又靜靜候了半個時辰,反覆探脈察溫,確認脈象已然趨於平穩、再無反覆之勢,才輕手輕腳地退出內室,生怕些許動靜擾了榻上人安睡。
他走到外間,抬手揉了揉酸脹僵硬的脖頸脊背,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鬆弛,隨後隨手給自己倒了杯冷茶。茶水早已徹底涼透,他淺淺抿了一口便擱下茶盞。通宵達旦高強度救治陪護,縱使是常年行醫、身經疲累的溫如玉,眼底也染了濃重倦色,周身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正在這時,外頭廊下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節奏鬆散慵懶,帶著獨有的散漫恣意,與深夜王府肅穆沉寂的氛圍格格不入。溫如玉頭也未曾抬起,指尖摩挲著微涼的杯壁,語氣淡淡出聲:“深更半夜,謝軍師倒是清閒。”
謝蘊笑吟吟地掀簾跨進門來,手中穩穩拎著一隻精緻的三層食盒。他將食盒輕擱在桌案上,逐層掀開盒蓋,錯落擺開幾樣清淡適口的小菜,最裡層是裹著厚棉套保溫的白粥。棉套一揭,溫熱的水汽裹挾著醇厚米香撲面而來,暖融融的氣息散開,瞬間驅散了滿室清冷,輕輕撲在溫如玉面上。
“我不清閒。” 謝蘊笑意溫和,語氣坦然,“我在前頭聽趙全回話,說溫大夫從昨日下午到此刻,滴水未沾、滴米未進。索性讓後廚熱著吃食,特意裝了送來。”
溫如玉抬眸瞥他一眼,語氣清冷帶疑:“你是來盯我的,還是來看我的?”
謝蘊不急不緩,從容將食盒中的碗碟一一擺妥,聞言笑意未改,坦蕩應答:“都有。”
溫如玉不再多言。連日心神緊繃、日夜值守,他早已身心俱疲,胃口鬱結,此刻看著這一碗熬得軟糯濃稠的雞絲粥,心底緊繃的弦稍稍鬆動,竟生出幾分久違的食慾。他不再推辭,安然落座,端起粥碗小口慢用。謝蘊便坐在對面,手肘輕搭桌沿,目光溫柔繾綣,饒有興致地靜靜看著他。
溫如玉進食素來安靜自持,全程悄無聲息。舀粥的動作輕柔規整,瓷勺輕觸碗底碗壁,細碎聲響綿軟細微,恰似細雨落簷,溫柔靜謐。謝蘊靜靜看了片刻,低笑著開口:“溫大夫,你吃東西的樣子,比給人把脈問診還要好看。”
溫如玉抬眼,清冷眸光淡淡掃過他,語氣平淡帶斥:“吃飯也堵不上你的嘴。”
“堵不上。” 謝蘊坦然應聲,眼底笑意灼灼,理直氣壯,“我這張嘴,唯獨見了溫大夫便格外勤快,怎麼也管不住。”
溫如玉懶得接他的調笑,垂眸繼續默默吃粥。謝蘊也不催不鬧,安靜相伴,時不時抬手為他布上幾筷爽口小菜,又及時續上溫熱清茶。屋外夜風漸緩,屋內未燃明燈,只案頭一盞燭火搖曳,暖光溫柔,將兩人對坐的身影拉得悠長柔軟,一室靜謐溫存。
“玄影的傷,到底怎麼樣了?” 靜謐片刻,謝蘊終究問出了心底最關切的事。
“最兇險的關口已經過了。” 溫如玉放下空碗,輕輕吐了口氣,“今夜高熱不再反覆,往後只需安心靜養,慢慢調理便可。”
“那便好。” 謝蘊眉眼舒展,悄悄鬆了口氣,“你是沒親眼瞧見王爺這幾日的模樣。我追隨他多年,從未見過他為任何人這般失了分寸、心急如焚。”
溫如玉默然不語。他盡數看在眼裡,傅凌淵連日枯坐榻邊、不眠不休,神色憔悴、心神俱裂,那份寸寸煎熬的珍視與慌亂,根本不是尋常主臣情誼。他行醫閱人無數,人心深淺、情愫公私,一眼便能洞穿。
“王爺對玄影,是徹底動了真格了。” 謝蘊緩緩道。
“你一個做臣子的,倒是操心不少閒事。” 溫如玉淡淡回懟。
“我操心的何止是王爺。” 謝蘊微微前傾身子,笑意斂去幾分,壓低嗓音,語氣認真了幾分,“溫大夫,實不相瞞,這幾日我頻頻往王府奔波,一半是憂心王爺與玄影,另一半……” 他微微一頓,眼尾輕挑,藏著坦蕩心意,“是為了來見你。”
溫如玉握著瓷勺的指尖微頓,勺身輕輕磕過碗壁,落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他抬眸迎上謝蘊的目光,那雙眼熾熱直白,坦蕩又熱烈,溫如玉靜靜凝望片刻,沒有像往日那般冷言駁斥、刻意疏離,只默默垂眸,嚥下最後一口粥。
“謝蘊。” 他忽然輕聲喚他的名字。
“我在。” 謝蘊即刻應聲,眼底盛滿溫柔。
“你這個人……” 溫如玉語聲褪去往日的清冷銳利,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無奈,軟軟淺淺,“真是叫人頭疼。”
謝蘊瞬間笑開,眉眼溫潤明朗:“那也比無人惦記、冷冷清清的好。”
這話輕輕撞在心頭,溫如玉一時語塞,無從接話,只起身默默收拾碗筷。謝蘊見狀立刻上前搭手,兩人不言不語,默契相伴,悄然收拾妥當食盒器物。最後謝蘊提著空食盒立在門口,回頭望向他,語氣溫柔帶著叮囑:“明早我依舊給你送吃食。你日日守著病患勞心勞力,千萬別累垮了自己。”
溫如玉靜靜看了他片刻,喉間微動,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謝蘊得此回應,心滿意足,轉身離去。他踏著滿院皎潔月色走出王府,步履輕快鬆弛,身姿舒展,像是踏在漫天雲端之上,滿心歡喜溫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