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淵緩緩起身，移步去往外間。
榻上獨餘下玄影一人，後背輕輕倚靠著軟枕，心口擂鼓一般怦怦狂跳。他凝望著那人離去的背影，唇瓣微微翕動，幾番想要出聲喚住，終究是將話語咽回喉間。他無從揣測傅凌淵意欲前去何為。方才剖白心事，已然耗盡了他渾身殘存的氣力。只覺軀殼好似被盡數抽空，然而空空蕩蕩的心底，卻悄然湧入一縷融融暖意。他辨不清這份暖意究竟為何物，只知曉盤踞許久的刺骨寒涼，悄然消散了大半。
轉瞬片刻，傅凌淵折返屋內。
掌心裡握著一物。玄影抬眸細看，乃是一枚溫潤玉佩。上好的羊脂暖玉，光潔無瑕，其上雕琢著並蒂蓮花，兩朵芳華同根共生。美玉在燭火的光暈之下，漾開一層柔和清輝，一望便知乃是稀世珍品。
傅凌淵行至榻沿，垂眸靜靜看向榻上之人。玄影亦微微仰頭，抬眼回望。二人一俯一仰，默然相望，一時間誰都沒有率先開口。良久之後，傅凌淵忽然撩起寬大的錦袍下襬，單膝屈膝跪在了榻邊。
玄影驟然一驚，慌忙探出雙手想要將他扶起：“王爺，萬萬不可！您這是何故？”
他伸出的手腕被傅凌淵輕輕攥住。傅凌淵就這般長跪榻前，一如臣子覲見君上，又如同虔誠信徒朝拜心中神明。他緩緩抬首，眼底盛著從未有過的鄭重與繾綣，好似願將自身性命盡數交付眼前之人。
“此枚玉佩，是我早前吩咐內務府精工琢造。”傅凌淵的聲線沉穩厚重，宛若將誓言鐫刻入骨，“其上刻並蒂蓮花。彼時本想著尋個合適機緣贈與你。後來聽聞你心有所屬，我便將玉佩鎖入匣中。那時我以為，你的滿心歡喜，原是寄予旁人。”
玄影怔怔聆聽，溫熱的淚水再度漫上眼眶。
“直至今日我方知曉，你藏於心底多年之人，便是我。”傅凌淵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今日，我再次取出此玉，別無他意，只為向你吐露一語。”
他微微一頓，字字擲地有聲。
“今日傅凌淵，折腰為聘。懇請你，收下我。”
晶瑩淚珠自玄影的腮邊滾落，啪嗒一聲，墜落在二人交疊的手背，順著指縫緩緩滑落，濡溼了身下的錦緞衾被。他數次啟唇，喉嚨酸脹壅塞，半分話音也難以吐出。望著跪在身前的男子，彷彿過往二十餘載無盡風霜苦楚，盡數在此刻得到歸宿。
“王爺……”許久，他才艱難擠出二字，話音不住發顫。
“莫要喚我王爺。”傅凌淵輕聲說道，“喚我的名諱。”
“凌……凌淵。”玄影哽咽低喚，恍惚猶如置身幻夢。
“我在這裡。”傅凌淵應聲作答，依舊未曾起身。他將那枚溫潤玉佩輕輕放置在玄影掌心，隨後雙手合攏，連人帶玉一同妥帖護住，好似捧著世間最為珍貴的誓約。
“自此往後，你不再是暗處追隨我的影子。你是我心尖之人。我傅凌淵，此生唯你一人，至死絕不相負。”
玄影一面落淚，一面輕輕頷首。洶湧的歡喜堵在喉頭，令他難以成言，指尖死死攥緊玉佩。玉石尚且留存著傅凌淵掌心的溫度，暖意順著脈絡蔓延，直達心底。恍若是一場苦盡甘來的大夢。那個遙遙仰望多年之人，此刻屈膝於自己跟前，懇請接納他的餘生。
“你……萬萬不可反悔。”玄影抽噎低語，聲調不自覺染上一絲綿軟，“我定會當真的。”
傅凌淵淺淺揚起唇角，直起身軀，伸手將玄影緊緊攬入懷中，唇瓣湊近他的耳畔低聲輕語：“我傅凌淵，何曾有過半句虛言。”
玄影將面龐埋在他溫暖的頸窩，低低應了一聲。掌心緊握那一枚並蒂玉佩，如同攥住往後歲歲年年的餘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