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倚在傅凌淵的肩頭,久久不曾挪動分毫。
傅凌淵亦未曾出言催促。一手小心翼翼環住他纖細的腰肢,刻意避開身上尚未癒合、碰之即痛的創口,另一手緩緩撫開他散垂的長髮。數日昏迷臥床,髮絲早已纏結凌亂。傅凌淵的指尖耐心穿梭其間,一絲一縷,細細解開糾纏的髮結。這般舉動從容熟稔,彷彿已經歷經千百回。
“王爺。”玄影忽而低聲開口。此番話音格外微弱,好似自心底幽邃的深淵之中艱難撈起。
“嗯。”傅凌淵輕聲應和。
“我的身子,想來您已然盡數看見了。”玄影依舊將臉頰深埋在他肩頭,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衣料之上,語聲止不住微微發顫,“我生來異於常人。我……身負雙相。”
傅凌淵緘默不語。懷中的臂膀收得更緊些許,下頜輕輕蹭過玄影微涼的額角。無言的溫存,好似在告訴他,只管盡情傾訴,自己始終在此相守聆聽。
玄影的呼吸驟然急促幾分。他像是逼迫自己,將塵封二十三載的隱秘心事,一字一句盡數吐洩而出。
“此事,只有生身父母知曉。但他們視我為不祥妖孽,襁褓之時便狠心將我遺棄荒野。往後幸得暗衛閣收留,自幼年起修習殺伐之術。平日裡無人留意分毫。我亦拼盡全力,不願讓旁人窺見分毫端倪。”他嗓音乾澀沙啞,彷彿粗礪砂石反覆碾磨喉管,“我素來不敢容許旁人靠近半寸。畏懼世人異樣的目光,視我為世間異類。”
傅凌淵緩緩合上雙目。往昔細碎的片段於腦海之中接連浮現。玄影素來孤孑寡伴,獨自來去。練劍之時,專尋四下無人的僻靜角落。每次更衣,房門必定緊閉嚴實。先前溫如玉隨口道出的那句言語,想來亦是看透了內裡緣由。這人將血肉軀體化作禁錮自身的囚籠,一併鎖住了一顆滾燙真心。
“後來,我傾心於王爺。”玄影緩緩續道,語速遲緩沉重,每一個字眼皆似碾過鋒利刀刃,“說不清緣起何時。約莫時隔太久,連我自己都無從記起。我不敢袒露分毫情愫,亦不敢生出奢望。彼時心中只求能夠遠遠望上一眼,便已然足矣。”
傅凌淵的喉結重重滾動一下,心口翻湧著難以言說的酸澀。
“那一夜,王爺身中迷藥。我深知一旦踏出那一步,便是萬劫不復。可我終究沒能轉身離去。”玄影的身軀輕輕戰慄,聲音逐漸哽咽
“那時我暗自勸慰自己,僅此一回而已。以我的身軀,保全王爺性命。別無奢求。只求您能夠平安無恙,安穩度世。”
“倘若不是你,我早已殞命於那一夜。”傅凌淵陡然開口。嗓音沙啞乾澀,好似自胸腔深處艱難碾壓而出。此生他從未如此刻這般,深陷無盡的愧疚之中。
“我自知本就不配。”玄影終於放聲落淚,再也不願壓抑隱忍。他緊緊攥住傅凌淵胸前的衣襟,唯恐聽完這番告白之後,眼前之人轉身離去
“像我這般身世怪異之人,本不該心存這般非分之念。可是我……偏偏貪戀留在您身側。哪怕終生只做隱匿暗處的影子,只能夠遙遙遙望。看您早早上朝,看您閒時用膳,看您展露笑顏。這般,我便足矣,真的足矣。”
傅凌淵只覺心口如同利刃反覆切割,痛得難以喘息。
他微微將懷中之人輕輕推開些許,雙手捧起玄影淌滿淚痕的面龐。玄影哭得雙目赤紅,鼻尖亦是一片緋紅。傅凌淵以拇指緩緩拭去不斷湧出的淚水。淚水源源不絕,終究難以擦淨。他微微垂首,溫熱的唇瓣極輕地拂過他溼潤的眼睫。
“真正不配的人,原是我。”傅凌淵語聲沙啞沉痛,“你的心性良善純粹,就連愛慕一人,亦是將自身卑微埋入塵土。是我愚鈍矇昧,如同盲者,生生將你推離身旁,獨自熬過無盡孤寒歲月。”
玄影怔怔凝望著他。方才那一記淺吻,連同滾燙告白,幾乎抽乾了他渾身殘存的氣力。
“往後,切莫再言說配與不配。”傅凌淵將自己的額頭抵住玄影的額間,低沉的嗓音鄭重無比,如同立下此生誓約
“世間萬般美好,你皆受之無愧。往後我會盡數將世間珍奇捧至你的身前。此生無人,可以將你自我的身邊奪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