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外頭起了風,吹得屋後那幾棵老樹的枝丫吱呀響。溫如玉入夜後再度前來複診,細細為玄影更換新藥,打理妥當傷口。他抬眸望見玄影眼底紅腫未消,眉眼間帶著未散的溼紅,淡淡開口叮囑:“眼角淤腫難消,明日讓趙全煮兩枚溫熱雞蛋,細細敷揉化瘀。”
語罷,他斂了神色,面色微冷,又添一句嚴苛叮囑:“往後不許再落淚傷身。”
玄影被戳破情態,耳根發燙,滿心窘迫,只得輕聲應下一個“嗯”字,垂首掩去眼底殘餘的酸澀。傅凌淵立在一旁靜靜看著,聞言唇角微勾,漾開一抹極淺的溫柔笑意,眼底瞭然。溫如玉早已見慣二人情態,懶得再多打量,背起藥箱,轉身悄無聲息離去。
滿室又只剩兩個人。
傅凌淵把燈挑亮了些,回來坐在榻邊。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主動去拉玄影的手,只安安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很暖,像暮春的風,不灼人,卻讓人從骨子裡泛出些懶洋洋的痠軟來。玄影靠在床頭,身上裹著薄被,一雙眼睛不知該往哪兒看。他總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有些事,已經藏了太久太久,久到他以為自己到死都不會說出口。
可現在,他想說了。
“王爺。”他嗓音輕淺,低低喚了一聲,打破滿室沉寂。
“嗯。”傅凌淵應聲溫和,滿是耐心。
“我……有件事,想與您說清楚。”玄影緩緩抬眸,澄澈目光定定落於傅凌淵眉眼之間。眼底紅痕未褪,鼻尖依舊泛紅,模樣孱弱可憐,眼神卻格外鄭重堅定。
傅凌淵未曾多言,只輕輕抬手覆上他的手背,以掌心溫熱熨帖其上,無聲示意他安心傾訴、盡數道來。
玄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壓下胸腔裡翻湧的忐忑與侷促。耳畔清晰傳來自己急促沉重的心跳,一如那夜驚魂未定、隱忍不堪的模樣。那是他藏在骨血裡的難堪與軟肋,是每每回想便需咬牙強忍、不敢觸碰的夜晚,是他耗盡所有尊嚴、隱忍羞恥換來的一夜糾葛。
“那天晚上……”他艱澀開口,字句低沉微弱,彷彿在喉間輾轉千回,才堪堪擠出,“您中了紅鸞醉。那藥……是我替您解的。”
傅凌淵覆在他手背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驟然一緊,心緒微瀾翻湧,面上卻依舊沉靜無波,只悄然收力,穩穩攥住那隻手,無聲予他支撐。
“您醒後追問,那晚侍奉之人是誰。我暗中授意,讓人將柳絮之名報上。可那皆是虛言,並非實情。”玄影字字艱澀,如同剝離骨血、剖白真心,“那一夜從無什麼女子。從頭到尾……唯有我一人而已。”
最後一句輕若蚊蚋,幾乎要被淺淺呼吸吞沒,卻字字清晰落進傅凌淵耳中,似利刃刻骨,牢牢鐫刻在心間。
他早就猜到了。從他看到玄影的身體,從他聽到那些斷斷續續的囈語,從他一點一點拼湊起那一夜殘存的記憶,他就已經知道,那個女人從來都不存在。可待玄影親口坦誠剖白,心口依舊被狠狠撞擊,又燙又疼,酸澀與動容纏滿胸腔。
“我知道。”傅凌淵嗓音亦染沙啞,沉緩出聲,“我後來……盡數猜到了。”
玄影驟然抬眼,眼底滿是錯愕怔然,纖長眼睫綴著細碎淚珠,宛如晨露沾草,楚楚動人。傅凌淵抬手,指腹極輕極柔,替他拭去頰邊淚跡。
“我往日滿京城搜尋一個本就不存在的人,痴狂可笑。”傅凌淵唇角扯出一抹極淡極苦的笑意,“我一度以為自己只是缺人侍奉,招攬無數舞姬入府,卻始終覺何人皆非。直到後來方才醒悟,我遍尋天下之人,原來一直伴我身側,從未遠離。”
玄影緊咬下唇,熱淚再度洶湧而上,眼底酸澀翻湧不止。今日種種心緒盡數崩塌,委屈、心酸與暗藏數年的歡喜交織纏繞,一如打翻陳年佳釀,又甜又嗆,擾得人喉頭哽咽。
“王爺,您當真不怪我?”他語聲哽咽,顫聲發問,“您不怪我……借死人之名,欺瞞您許久?”
“我怪你。”傅凌淵語氣沉沉,字字分明。
玄影身形微顫,心頭驟然一緊。
“我怪你遇事獨自隱忍,不肯半句相告。我怪你身負萬千苦楚,獨自硬扛數年。我怪你將自身心意看得卑微,甘願沉於塵埃。”傅凌淵語聲沉柔交織,疼惜難掩,“可我更怪我自己。若我早勘破本心、早識你心意,你便不必受這數年孤苦煎熬。”
玄影再也繃不住心底堤壩,微微傾身,將額頭輕輕抵在傅凌淵寬闊的肩頭。熟悉的龍涎香縈繞鼻尖,安穩而溫暖,讓他漂泊緊繃多年的心,終於尋得歸處。數年風雨飄搖、萬般隱忍苦楚,在此刻盡數落地安生。
“王爺,別怪自己。”他悶聲低語,軟糯沙啞,“那天晚上……本就是我心甘情願,從未半分勉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