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蘊三番五次邀約溫如玉庭中賞月，連求三次，才總算得他應允。並非溫如玉故作疏離、刻意端持，實在是入秋以來，諸事繁雜，分身乏術。此間天氣寒暑不定，時冷時熱，京城百姓染疾者絡繹不絕，沿街藥鋪日日人滿為患。溫如玉的藥堂自拂曉開門接診，直至夜深都不得清閒，終日碾藥診病、奔走勞碌，片刻閒暇皆無。若非謝蘊再三懇辭，言明只在藥堂後院小坐、絕不耽誤他行醫瑣事，他大抵是斷然不會應下這場月下之約的。
今夜恰逢九月十四，皓月懸天，尚未圓滿，清輝卻皎潔盛亮，遍灑人間，洗得滿城澄澈。謝蘊提著一罈封存的桂花佳釀，攜幾碟精緻佐酒小菜，踏一路溶溶月色，緩步而來。藥堂前堂早已落鑰閉戶，唯有後院小院燈火搖曳，暖意融融。
溫如玉正靜坐石桌旁碾製藥材，衣袖高高挽起，露出一截清瘦腕骨，手中藥碾往復起落，節律規整，沉穩從容。庭中月色與簷下燈火交疊灑落，溫柔鋪陳在他眉眼肩頭，沖淡了他平日清冷疏離的氣場，整個人顯得愈發溫潤柔和。
“溫大夫，這般良辰皓月，何苦執著碾藥操勞？”謝蘊含笑走近，將酒盞小菜一一擺放在石桌之上。
溫如玉抬眸淡淡瞥他一眼，垂首依舊忙碌，語聲清淺：“病患從不等人，醫者不敢懈怠。”
“卻從未聽聞，賞月還要向閻王報備時辰的。”謝蘊笑著落座石凳，伸手取過他手中的藥碾，輕輕擱置一旁，利落打斷他的活計，“今夜暫且歇手，陪我小酌兩杯。”
溫如玉被他打斷諸事，心底無半分惱意，只隨口問道：“你帶的可是藥酒？若是誤了明日接診，得不償失。”
“正宗西街桂花酒。”謝蘊抬手拔去酒塞，為二人各斟滿一杯，笑意溫軟，“酒味清甜綿軟，從不上頭。知曉你素來謹慎、恐誤正事，我特意遣人去百年老店打來的，儘可放心。”
溫如玉輕哼一聲，端起酒杯淺抿一口。清甜酒香混著淡淡的桂花香縈繞唇齒，溫潤回甘，好似將滿院秋夜清韻盡數飲入腹中。
二人對坐月下，淺酌慢飲。謝蘊素來談吐不凡、風趣健談，天南海北娓娓道來，從京畿防務、邊境風沙，聊至前朝逸聞、百草性味，包羅永珍。溫如玉大多時候靜默聆聽，偶爾出言補綴一二，字句精簡通透。褪去平日針鋒相對的疏離，二人相處格外鬆弛自在，別有一番閒適恬淡。
酒過三巡，微醺漸起，謝蘊忽然斂了周身散漫笑意，驟然安靜下來。
他放下手中酒杯，抬眸凝望天邊將圓未圓的皓月。月華灼灼，遍灑庭院，將方寸小院映得恍如白晝。院角桂樹簌簌落英，細碎花瓣鋪地如雪，晚風拂過，馥郁花香漫溢滿庭，沁人心脾。
“溫如玉。”謝蘊緩緩開口，褪去了往日的嬉鬧散漫，語聲沉凝鄭重，字字皆含真心，沉甸甸落於靜夜之中。
溫如玉抬眸望他，眸光清冷平靜。
“我對你，從非尋常病患求醫之心。”謝蘊直言剖白，無半分遮掩躲閃，坦蕩赤誠，“從前我流連風月、隨性度日，半生浮沉，從未對誰真心以待。直至遇見你，方知往日歲月皆是虛度。我日日想奔赴藥堂，想久坐品茶，想聽聞你冷言懟我，更想一睹你難得的笑意。”他唇角輕揚，語聲愈發輕柔真摯，“溫如玉，我心悅你。不求朝夕嬉鬧三五時日，只求餘生相守，歲歲年年，皆是你。”
一語落畢，庭院驟然寂然。晚風停歇，蟲鳴沉寂，簌簌飄落的桂瓣輕輕墜地，靜謐得可聞落英之音。
溫如玉微微垂首，指尖輕輕摩挲微涼的杯沿，心緒微動。良久，久到謝蘊心頭微懸，以為得不到半分回應之時，他才吐出極輕的一語：“我知曉。”
謝蘊微微一怔，眼底滿是錯愕。
溫如玉抬眸望月，清泠月色落滿眉眼，素來冰封的心緒悄然鬆動、緩緩化開。他定定看向謝蘊，語聲淡然卻真切：“你情意昭昭，處處皆是端倪，我如何會不知。”
謝蘊瞬間釋然失笑，眼底盛滿失而復得的歡喜。他小心翼翼伸手，覆在溫如玉置於石桌的手背上。溫如玉未曾躲閃抽離，只指尖極輕蜷了一瞬，似被晚風拂動，藏盡心底微動。
“那……”謝蘊語聲微啞，帶著一絲忐忑期許，“你便是應了？”
溫如玉未曾直言應答，只端起微涼的茶水，仰頭一飲而盡。隨即起身，背過身緩步朝屋內走去。行至半途，他驟然駐足，不曾回頭，只留一記清淡語聲散落風裡：“你明日若來，我讓阿遠為你留門。”
謝蘊端坐原地，望著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忽然低笑出聲，肩頭微微震顫。半生浮沉，從未有過這般純粹滾燙的歡喜。皓月當空，桂香滿庭，晚風溫柔，而心上之人，許了他來日歲歲相伴的期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