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黃昏,謝蘊果然如約再至。
他來得時辰恰好,堪堪趕上藥堂收鋪閉戶。一日問診落幕,堂前病患散盡,四下清幽靜寂。阿遠見他踏階而來,眼底當即漾開一抹了然笑意,早已料定他今日必至,壓低聲音輕笑道:“溫大夫一早便吩咐過,謝公子來了,直接入後院便是。”
謝蘊心頭微暖,竟生出幾分受寵若驚的妥帖暖意,抬手對著阿遠從容拱手,提著手中兩匣細點,熟門熟路繞至後院。昨夜縈繞庭中的桂香尚未散盡,晚風輕拂,淡淡馥雅縈繞鼻尖,溫柔如故。
石案之上,一壺新茶已然沏好,水汽氤氳,茶香清淺綿長。溫如玉靜坐案側,指尖漫無意識地撥弄著幾枚曬乾的桂瓣,眉目清寧,周身帶著慣有的疏離恬淡。聽聞腳步聲近,他方才抬眸淡淡一瞥,語聲清淺:“坐。”
謝蘊將糕點輕置石桌,依言落座對面。往日里口齒伶俐、談笑風生的人,今日反倒莫名拘謹。他指尖輕輕摩挲膝間衣料,滿腹心緒翻湧,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竟不知從何說起。只因溫如玉靜坐無言、安然澄澈的模樣太過靜好,反倒讓他世間尋常言語,皆顯得唐突俗氣。
溫如玉將他這副侷促無措的模樣盡收眼底,清冷眸子深處,掠過一抹極淡極淺的笑意,轉瞬即逝。他抬手提壺,徐徐為謝蘊斟滿一盞熱茶,茶湯澄澈透亮,溫煦氣息緩緩漫開。
“你心中有疑,儘管問便是。”溫如玉聲線平寧無波,淡然從容。
謝蘊微微一怔,一時茫然:“我要問什麼?”
“昨日你說,要與我相守相伴。”溫如玉抬眸望他,目光坦蕩沉靜,不帶半分波瀾,“既決意相守餘生,你總該知曉,我究竟是何等身世、何等性子之人。”
謝蘊唇瓣微張,本欲脫口言說自己早已瞭然,可話到唇邊,終究悄然嚥下。他素來知曉溫如玉醫術卓絕、性子清冷孤高,嘴硬心軟,孤身守著這一方藥堂,無依無靠。知曉他待病患溫柔盡心,待旁人淡漠疏離。可那些深埋在清冷皮囊之下的陳年過往、不為人知的軟肋與過往,他的確從未真切洞悉。
溫如玉輕抿一口清茶,語聲平緩淡然,仿若在訴說旁人的塵緣舊事,無半分悲慼悵然:“我七歲那年,故里突發大疫,闔鄉罹難,雙親盡數亡故。我臥於屍堆之中奄奄一息,僥倖被一位雲遊行醫的老大夫救下。他憐我孤苦,帶我隨行,賜我衣食,授我立身醫術。待我學成自立,老人家已然撒手西去,自此往後,世間便只剩我一人孤行獨活。”
話語清淡寥寥,字字皆是半生蒼涼。謝蘊聽聞,心口驟然狠狠一揪,泛起細密綿長的酸澀。他倏然明白,往日溫如玉為病患施針,總愛開窗通風,口中言說散去病氣,原來他散去的從不止是世人沾染的濁氣,更是那些年深埋心底、經年不散的死寂與陰霾。
“我自幼孤身伶仃,無人教誨溫情世故。”溫如玉垂眸凝望著盞中浮沉的茶湯,清冷聲線裡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茫然無措,“素來不知如何俯身待人、溫柔相待。藥堂的阿遠,也是兩年前我於街頭收留,不過是予他一方安身立命的去處。我早已慣了獨來獨往,不善與人親近糾纏,更不會說半句溫存軟語。”
他稍作停頓,抬眸直視謝蘊,目光認真執拗,不帶半分敷衍:“你若嫌我性子寡淡、半生孤冷,無趣無味,如今抽身離去,尚且來得及。”
謝蘊端坐未動,靜靜凝望著眼前之人。此刻月色未升,西天僅餘一抹殘霞,暖光淺淺灑落,勾勒出溫如玉清雋單薄的側臉,將他素來冷硬的眉眼襯得格外單薄易碎,惹人憐惜。
“溫如玉。”謝蘊緩緩開口,語聲輕緩,卻字字篤定沉穩,落地有聲,“你於我而言,早已是極致溫柔。”
溫如玉聞言,微微一怔。
“你素來記我肝火旺盛,嘴上言語素來凌厲似懟人,轉頭便暗自為我斟酌藥方、調理體質;我徹夜操勞不休,你便悄悄遣人送來安神茶湯;我偶染風寒咳嗽,你不願直白親近,便託趙全代為送藥,事事周全妥帖。”謝蘊緩緩細數一樁樁細碎往事,眉眼溫柔繾綣,如同珍藏世間罕世珍寶,“我三番五次邀你賞月小聚,你屢屢推辭,終究還是應了我。這般暗自費心相待,若不算溫柔,世間便再無情深二字。”
溫如玉聞言,悄然偏過頭去。耳尖的緋紅悄然蔓延,一路染透脖頸。他素來面冷心熱,最是不善應對這般直白赤誠的心意,心底悸動翻湧,一時窘迫無措,無處藏身。
“那只是醫者分內本職。”他嗓音微悶,強裝鎮定辯解。
“那往後呢?”謝蘊唇角噙著淺淡笑意,輕聲追問,“往後你待我,也只是醫者待病患的分寸?”
溫如玉默然不語,膝上的手悄然攥緊,又緩緩鬆開,幾番起落,盡是心緒紛亂。良久,他才吐出一縷極輕的語聲:“來日方長,往後之事,我尚未想好。”
“無妨。”謝蘊緩緩抬手,輕輕覆上他微涼的掌心,動作溫柔克制,極盡珍重,“你慢慢思量,我歲歲等候,從無急躁。橫豎昨夜你已然應允,讓阿遠為我留門。”
掌心驟然襲來一縷暖意,溫如玉渾身驟然僵滯,本能便想抽手退縮。可謝蘊握得極輕,力道卻安穩篤定,似春日暖流淌過肌理,一點點化開他常年獨處養成的疏離與彆扭。
終究,他斂了周身防備,未曾再躲閃。
謝蘊就這般靜靜握著他的手,默然相伴,不語不言。晚風溫柔,歲月靜好,無需繁言絮語,便已是人間最安穩的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