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寢殿孤鎖,傅瑾瑜終是推門而出。他立在殿門階前,面色慘白無半點血色,眼下覆著一層濃重青黑,盡顯倦極憔悴。連日心緒煎熬,讓他滴水難進、徹夜難寐,唇瓣乾澀起皮,失了往日溫潤色澤。一身常服褶皺凌亂,髮髻也只草草束起,鬆散垂落,全無半分帝王規整儀態,整個人落魄單薄,看著令人心生惻隱。
庭前清風微涼,晨霧未散,謝蘊正獨坐石階之上,從容排布黑白棋子,落子悠然。傅瑾瑜望著他沉靜安穩的模樣,嗓音乾澀沙啞,帶著一夜沉澱的疲憊:“你倒是自在。”
謝蘊聞聲抬眸,眼底含著一抹溫雅淺淡的笑意,溫潤如初:“臣知陛下困於心事,閉門獨處太過煩悶,特來陪陛下對弈一局,稍解沉鬱。”
傅瑾瑜默然不語,目光落於身側石階的食盒之上。盒蓋半啟,嫋嫋白汽緩緩升騰,溫熱的粥氣漫散在清冷晨風裡,化作一團朦朧白霧,暖意淺淺,卻最是撫人飢寒。他喉結輕輕滾動,心底酸澀翻湧,萬般滋味雜糅一處。
“陛下先喝粥吧。”謝蘊語聲溫和,妥帖寬慰,“棋局可緩緩對弈,若是粥涼,便失了溫潤適口,難暖身心。”
傅瑾瑜佇立未動,靜靜望著那一碗熱氣氤氳的白粥,連日隱忍的情緒險些崩裂,眼眶驟然泛紅,水霧悄然氤氳。
“謝蘊。”他語聲微微發顫,帶著少年人的茫然與自我困頓,“朕是不是很蠢?”
謝蘊抬手收起一枚散落的棋子,動作從容舒緩,語氣平和通透:“陛下從不愚蠢。只是陛下心性至善純粹。心善之人,最易真心付人,也最易被情意矇蔽,心生苦痛。可這份赤誠溫熱,從來都不是過錯。”
“朕是天子,是大晟帝王。”傅瑾瑜低聲自語,帶著幾分無力的執拗。
謝蘊抬眸凝望著他,目光澄澈懇切,字字暖心:“帝王亦是血肉凡人。王爺有嗔念,玄閣主有牽掛,臣亦有私心。陛下身居高位,負重前行,為何不能心生苦楚、暗自難過?”
傅瑾瑜聞言沉默良久,心頭鬱結稍稍鬆動。他緩步走下臺階,在謝蘊對面靜靜落座,抬手端起那碗白粥。溫熱的米湯入喉,熨帖乾澀的脾胃,暖意順著喉間蔓延至心底,卻也燙得他積壓多日的淚水驟然墜落。他默然垂首,任由淚珠簌簌滾落,無聲無息,只低頭一口口喝著粥,將所有委屈盡數嚥下。
謝蘊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未曾多言勸慰,亦不打擾。他只拾起一枚黑子,輕輕落於棋盤之上,落子輕緩,靜靜陪著眼前故作堅強的少年帝王。
“陛下若想對弈,臣便日日相伴。”他溫聲開口,“待王爺自北境凱旋歸來,再讓王爺陪陛下對一局山河長遠的棋。”
傅瑾瑜放下空粥碗,指尖輕輕拾起一枚黑子。他凝望著縱橫交錯的棋盤,怔怔失神許久,才緩緩落子。第一子落下之時,指尖猶帶細微顫意,心緒尚未全然穩下;第二子已然平緩幾分;待到落下第三子,他終於抬眸,看向身側從容相伴的謝蘊。
“謝蘊。”
“臣在。”謝蘊應聲恭敬。
“替朕護住夜瀾。莫讓朝中任何人、宮中任何勢力動他分毫。”傅瑾瑜字句清淡,卻藏著不容置喙的執念。縱使知曉謊言刻骨,他終究放不下那幾分真切情意,捨不得那人受苦折辱。
謝蘊定定望著他,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愫,有惋惜,有了然,更有體諒。轉瞬便斂去萬般心緒,神色鄭重肅穆,沉聲頷首:“臣遵旨。臣必護他周全,不負陛下所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