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限一到,北離的回應如期送至京城。
此番送來的並非體面國書,僅是一封言辭簡略的密函。阿古達當眾拆閱,目光掃過寥寥數語,臉上最後一絲血色盡數褪去,面色灰敗頹唐,渾身皆是沉鬱喪氣。他默然將密函遞與身側的耶律安。耶律安凝眸細讀,指節驟然收緊,一拳重重砸落案上,木桌微震,滿腔憤懣卻無從宣洩,終究是咬牙緘口,半句未發。
密函之上,唯有短短十字訓令:准予簽約,歸國再議諸事。寥寥數語,便將北離此番的折辱與退讓,盡數落定。
傅凌淵端坐談判主位,靜靜審視二人失態,眼底清明無波,未曾開口問詢半句。他抬手示意侍從取來正式盟約文字,一式兩份,制式規整、墨跡嶄新,靜靜陳列於案上,只待落筆定局。
阿古達執起狼毫,指尖微微發顫。他抬眸望向端坐對面的傅凌淵,又垂眸凝視紙上三條嚴苛條款——百萬兩軍費賠款、三座城池交割、口岸駐軍限數五百。每一條皆是利刃,層層剝落北離顏面,戳破其往日囂張氣焰。可他心底透亮,今日若是執意拒籤,大晟鐵騎即刻揮師北上,屆時北離所要割捨的,便遠不止城池銀錢這般簡單。
萬般權衡之下,他終是落筆署名。筆尖落紙的一瞬,腕間輕顫,細密冷汗順著面頰緩緩滾落。一筆一畫皆是沉重,落筆終了,他擱下筆桿,渾身氣力彷彿被盡數抽離,頹然癱坐椅中,倦怠不堪。
隨後耶律安被喚上前署名。他胸中積滿鬱憤,齒牙緊咬,執筆的手重重落下,力道凌厲,幾乎是將姓名狠狠鐫刻在紙頁之上,洩盡滿心不甘與屈辱。
傅凌淵取過兩份盟約細細核驗,確認無誤後,從容提筆,在己方落款處端正落下姓名。筆鋒冷厲遒勁,字字力透紙背,盡顯大晟風骨。落筆收鋒,他抬眸看向阿古達,微微頷首,語聲沉靜有度:“阿古達大人,願此後兩國疆場無戈,烽煙永息。”
阿古達勉強扯出一抹乾澀笑意,語聲疲憊:“但願如此。”
盟約既定的訊息轉瞬傳遍朝堂,文武百官心緒各異,議論紛紛。有人感念北境終得安寧,嘆大晟揚眉吐氣、不負將士浴血;亦有人憂心北離隱忍蓄勢,此番折辱必定懷恨在心,日後必有後患。傅凌淵全然置之不理,不辯不駁,只依律處置後續事宜,命謝蘊將盟約抄送六部歸檔留存,又快馬遞送北境,交由程世海查驗,令邊境將士依規駐守,靜待交割。
諸事落定,傅凌淵步出鴻臚寺時,暮色已然沉沉垂落,天地間浸著初冬的清寒。
玄影早已立在寺外階下等候。他換回一身素常玄色常服,身姿清挺筆直,立於薄暮風雪之中,如一柄斂盡鋒芒、靜立待命的長劍,安穩沉靜。望見傅凌淵走出,他不言不語,只緩步上前,自然而然並肩而立,隨同前行。
二人沿長街緩步徐行,沿途街燈次第亮起,暖黃燈火灑落,覆在殘雪之上,映得滿地柔光,稍稍驅散了冬日的凜冽寒意。天寒風烈,口鼻吐息皆凝作縷縷白霧,轉瞬消散在清冷街巷間。
“簽妥了?”玄影輕聲問詢。
“嗯,妥了。”傅凌淵淡淡應聲。
“北離那邊,當真能安穩許久?”玄影略一沉吟,再度問道。
“此番隱忍簽約,不過權宜之計。”傅凌淵眸光澄澈,看得通透,“北離主戰派折兵損將、顏面盡失,歸國之後必定掀起內鬥,朝堂紛爭難休。待他們分出勝負、重整旗鼓,最快也要來年。這段時日,便是我大晟休養生息、穩固邊防的安穩時機。”
玄影輕輕頷首,心頭瞭然。二人默然並行數步,周遭靜謐無聲,唯有風聲輕拂。他忽然駐足,偏首望向身側之人。暮色燈火溫柔,褪去了朝堂的凜冽肅殺,將傅凌淵的眉眼襯得溫潤柔和,再無半分殺伐冷意。
“凌淵,我們回家吧。”玄影輕聲道。
傅凌淵抬眸望他,眼底盛著融融暖意。他抬手替玄影攏好被晚風掀開的氅衣領口,指尖輕觸他的頸側,觸手溫熱,是安穩人間的鮮活溫度,熨帖了連日所有緊繃與疲憊。
“回家。”他輕聲應和。
風雪長街,燈火綿長。身後鴻臚寺的燈火漸遠,身前是通往王府的歸途坦途。街上行人寥落,暮色沉沉,無人知曉這並肩而行的二人,方才平息一場邊境戰火,護住了萬里山河安寧。雪地上兩道修長身影緊緊相疊,被晚風燈火拉得綿長溫熱,藏盡歲歲安穩、人間溫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