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談第三日，北離使團往日僅剩的氣焰徹底消散殆盡。
耶律安昨夜計謀敗露、心腹盡折，早已心膽俱寒，今日干脆稱病避席，不敢再踏足談判大堂。唯有阿古達孤身赴會，獨坐對面席位。他那張素來和善圓潤的臉龐上，笑意僵硬凝滯，再無此前從容周旋的氣度，眉眼間盡是侷促不安。此番他不敢再迂迴推諉、巧言詭辯，每一句言辭都輕虛無力、小心翼翼，唯恐再度觸怒堂上的攝政王。
傅凌淵卻未曾給他半分喘息餘地，開門見山，直戳要害。
“昨夜異動，阿古達大人心知肚明。”傅凌淵語聲沉靜，威壓滿堂，“北離使團入京議和，明面修好，暗中私遣刺客圖謀行刺本王。此事若是傳至北境軍中，讓浴血戍邊的將士知曉，斷然不會容許這般輕描淡寫的了結。”
一語落地，阿古達額間瞬間滲出細密冷汗，心神惶然，連連拱手致歉，倉促辯解，言此事絕非北離朝廷授意，皆是耶律安剛愎自用、擅自妄為，事後必定嚴加追責，給大晟一個交代。
傅凌淵漠然聽之，並未接話縱容他的託詞，只抬手將一紙草擬盟約推至案臺正中，紙頁平整，條款分明，毫無迴旋餘地。
“此為兩國盟約草案。”他淡淡開口，“條款極簡，僅此三條。”
阿古達垂首俯身，凝神細讀。其一，北離須盡數撤出侵佔大晟的城池，一月之內交割完畢，逾期大晟即刻出兵收復故土；其二，北離賠付大晟軍費撫卹白銀百萬兩，分三年結清，首批三十萬兩需於立約三月內足額交付；其三，兩國重啟邊境互市，通商往來自由，北離口岸駐軍不得逾五百，杜絕屯兵隱患。
逐條閱罷，阿古達面色數度更迭，青白交加，只覺條款嚴苛至極。他唇瓣微動，意欲開口辯駁，可昨夜西跨院屍身被盡數抬回的慘狀歷歷在目，暗鷹精銳全軍覆沒的結局警醒著他，萬般委屈說辭終究咽回腹中。他只能低聲請示，需遣人歸國稟明北離陛下，方可定奪。
“準。”傅凌淵從容應允，“本王予你們三日時限。三日後若無明確答覆，便當北離無心議和。屆時，我大晟兵馬自會北上取償，無需再談。”
阿古達不敢多言，連忙收好盟約草案，躬身告退，步履倉皇。
是夜，玄影親率暗衛閣人手，將鴻臚寺西跨院層層圍堵，佈防嚴密，滴水不漏。明面上是奉旨值守、護衛使團安危，實則隔絕內外，徹底斬斷使團與外界的一切訊息往來、密信傳遞。阿古達連夜遣出的送信人手，甫至城門便被暗衛攔下截留，那封送往北離皇城的密信，最終安然送至傅凌淵的御案之前。
信中言辭懇切，句句屬實，全無朝堂虛飾。阿古達直言傅凌淵城府深沉、極難周旋，北離暗鷹精銳盡數折損，耶律安肆意妄為釀成大禍；如今若執意拒籤盟約，必定招致大晟大舉報復，邊境危矣。他懇請北離陛下暫且隱忍，屈身求和，徐徐蓄力，從長計議。
傅凌淵閱畢，神色淡然，親手將密信重新封緘妥當，命人原樣送回鴻臚寺。
“讓他們送。”他看向身側的玄影，語聲篤定，“能不能送出城外，便由我們說了算。”
玄影立在燭火之下，目送信使離去，輕聲感慨：“相較耶律一族蠻橫魯莽，這阿古達，倒是個識時務、知進退的。”
“亂世周旋，識時務方能久存。”傅凌淵淡淡作答。
玄影側首望他，搖曳燭光碟機散了白日朝堂的凜冽冷光，將傅凌淵硬朗冷峭的眉眼襯得柔和溫潤。他心中驟然瞭然，世人皆見攝政王殺伐決斷、冷麵無情，卻不知此人心中最是珍重生靈安穩。北境將士的浴血性命、大晟百姓的歲歲安寧，還有他與自己歷經輾轉波折、方才相守的機緣，皆是來之不易，分毫辜負不得。
“凌淵。”他輕聲喚道。
“嗯。”傅凌淵應聲回望。
“風波快要結束了。”玄影語聲輕柔，滿是釋然。
傅凌淵抬手，輕輕覆上他擱在案上的微涼手背，掌心溫熱，緩緩攏住捂緊，將暖意盡數渡給他。
“快了。”他輕聲應著，眼底藏盡安穩溫柔，“此後山河安定，歲歲無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