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查案行事,素來迅捷果決,從無半分拖沓。朝堂彈劾風波甫定,他便即刻動身,循著線索層層深挖,絲毫不給暗處之人喘息餘地。
他自鴻臚寺抽身,未作片刻停歇,徑直奔赴北境軍舊檔庫。庫中封存著歷次北征全軍將士的在冊卷宗,名冊詳實、分門別類,是追查軍中出身之人最穩妥的憑據。
錢文益當庭舉證,直言人證出自北境軍中,玄影便以此為突破口,伏案翻查終日,細細比對履歷行蹤,從中篩出七名樣貌、經歷皆貼合疑點的可疑之人。而後再對照錢文益近月出行軌跡、往來人事,七人之中,唯有一人與錢府有過隱秘往來,交集頗深。
此人名喚賙濟,昔日北征之時,任職軍中文書,執掌文案書信、軍務記錄,熟稔邊境諸事。戰亂平定後,他隨大軍回遷,調入京城兵部,現任武選司主事,官位低微,素來默默無聞,隱於朝堂底層,極難惹人注目。
是夜月色沉沉,夜色靜謐,玄影隻身潛往賙濟居所。其宅坐落城東窄巷深處,院落僅兩進,格局狹小,卻收拾得乾淨齊整,一塵不染,可見主人平素行事謹慎、心性內斂。玄影施展輕功,悄然翻牆入院,落地無聲,未驚動院中人分毫。書房之內燈火搖曳,賙濟正伏案執筆,燈下寫信。他面色虛浮浮腫,眼底青黑濃重,一臉倦怠憔悴,分明是連日心神不寧、夜不能寐所致。
玄影蟄伏窗外暗影之中,凝神窺探,將信中字句盡收眼底。此信乃是寫給錢文益的私信,字句倉促隱晦,大意是攝政王似已察覺端倪,暗潮將起,懇請錢文益早做籌謀,預留退路。
玄影默記信中內容,不擾屋內之人,旋即抽身離去,轉而奔赴城西錢府。
錢文益的府邸較之賙濟居所寬闊數倍,庭院規整,屋舍儼然,只是宅中陳設極簡,無半分奢靡器物,處處透著清臣寡淡之風,恰好貼合他半生清介的在外名聲。玄影熟稔潛行之術,避開府中值守僕從,順利潛入後院書房,幾番細緻搜查,尋得數封匿名密信。
信上字跡詭譎潦草,看似毫無章法,玄影卻一眼辨出,乃是北離暗鷹專屬密文筆法。信中言語凝練簡短,只交代兩件要事:其一,命錢文益當庭上疏,彈劾攝政王。其二,許諾事成之後,力保他登頂尚書省高位,執掌部司權柄。
閱盡密信內容,玄影原樣歸置妥當,不留半分探查痕跡,悄然退出錢府,隱匿於沉沉夜色之中。
翌日天光破曉,晨霧微涼,玄影折返王府,入書房將徹夜查探所得,一一據實稟報。
傅凌淵聽罷通篇始末,一時默然不語。
“錢文益乃是三朝老臣。”良久,傅凌淵方才低聲開口,語聲沉緩,“先帝在位時,他便立身禮部,沉浮半生,性情剛直卻絕非愚鈍之輩。僅憑數封無名密信,無根無據,他絕無膽量當庭發難,構陷當朝攝政王。”
“要麼是他確證密信來路屬實,心中篤定無虞。”玄影沉聲續道,“要麼,便是他自身有把柄落於人手,受人脅迫,不得不從。”
傅凌淵微微頷首,眸光沉凝:“賙濟區區一介兵部主事,位卑權輕,何以被暗鷹盯上,甘願為其奔走作證?”
玄影聞言微頓,從袖中取出一頁素紙,緩緩展開遞至傅凌淵眼前。紙上工整謄抄著賙濟近日收信的落款、時日與隱秘標記,是他昨夜細細比對、逐一摘錄所得。傅凌淵垂眸細看,目光驟然定格在一處落款之上——紙面角落,藏著一方細小的方形印痕,紋刻精微,中心落著一個極小的“衡”字。
“蘇衡。”傅凌淵低聲念出這丞相之名,眸底掠過一絲冷光。
“正是。”玄影應聲頷首,“賙濟與錢文益的隱秘往來,皆是蘇衡在幕後牽線搭橋。暗鷹那幾封密信,想來也是經由蘇衡之手,輾轉送至錢文益手中,引他入局。”
傅凌淵將紙頁仔細摺好,平放案上,昔日聯姻之事,他斷然回絕,原樣退回蘇家聘禮,又懲戒府中造謠滋事之人,本以為蘇衡會知難而退,收斂私心,未曾想此人懷恨在心,私怨縈繞至今,竟不惜勾結外力,佈局構陷。
“蘇衡素來老謀深算,惜命利己。”傅凌淵語聲微涼,“他應當不至於愚蠢到公然通敵,與暗鷹徹底勾連。”
“屬下亦是這般揣測。”玄影從容回道,“蘇衡心性自私,重權位、惜羽翼,卻絕不會賣國自毀根基。此番他借暗鷹名目、用錢文益之手發難,只為私怨報復、借刀殺人,暗鷹的密信來路,他未必全然知曉。”
“如此說來,錢文益,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傅凌淵抬眸問道。
“看似如此,卻另有隱情。”玄影話鋒微轉,取出另一張謄滿字跡的紙頁,“屬下徹查錢文益近半年行跡,將其所見之人、所收書信、所赴宴席盡數梳理,其中一事極為蹊蹺,屬下已用硃筆圈注。”
他抬眸稟報:“兩月之前,錢文益曾出城去往城郊道觀,私下密會一人。那人隱居道觀後山偏院,對外託詞養病,常年閉門不出,從不與人相見,無人知曉其真實樣貌行蹤。道觀名冊之上,他化名‘陳安’。屬下細細溯源查證,此名乃是先帝貼身近侍的隱秘化名。”
“那近侍侍奉先帝整整十載,隨侍左右、熟知宮闈秘事,先帝駕崩之後,便驟然銷聲匿跡,遍尋不得,朝野皆不知其存亡去向。”
一語落地,傅凌淵瞳孔驟然收縮,周身氣息瞬間沉冷下來。
“先帝的近侍……”他低聲重複一句,語聲極輕,幾不可聞,內裡卻藏著翻湧的波瀾。
書房之內瞬間死寂無聲,玄影靜立其後,望著傅凌淵驟然緊繃的背影,那脊背筆直僵硬,恰似一張拉至極致、蓄勢待發的硬弓。二人心思相通,無需多言,此刻已然不約而同想到了那件朝野無人敢提、塵封多年的舊事——先帝駕崩始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