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瑜近日心中,始終揣著一樁心事,輾轉反覆,難以釋懷。
御書房內,御案上奏摺半批,狼毫閒擱硯臺,墨汁靜置已久,早已凝幹無光。他單手支頤,靜凝窗外那株老槐,枝上新芽初綻,嫩翠點點,春風穿枝拂葉,滿目生機盎然,可他心底卻半點舒展之意也無,一腔心緒盡數系在夜瀾身上,久久不散。
夜瀾寓居會同館至今,名分依舊是北離質子。縱使如今宮禁出入無礙,往昔彈劾請罪的摺子皆被他暗中壓下,無人再敢明目張膽發難,可“質子”二字,終究刺耳難堪,落不得半點體面。更有朝臣私下竊議,暗稱他為前朝細作,流言細碎如針,四處暗傳。傅瑾瑜每聞此語,心口便隱隱發澀,似被細針密密扎過,悶痛難平。
他斷然不願,讓夜瀾終身揹負這般汙名與桎梏。
少年天子起身離座,在御書房中緩步踱步,心緒紛亂。福安垂手立在一側,屏息靜氣,不敢驚擾。近來陛下愈發沉斂多慮,常常獨坐半晌,默然出神,案上清茶數次涼透,亦是渾然不覺。福安心知陛下所思何人、所慮何事,只是此事牽扯君臣名分、兩國糾葛,他一介內臣,半點不敢插言置喙。
“福安。”傅瑾瑜忽然出聲,打破一室沉寂。
“奴才在。”
“朕若授夜瀾官職,朝中諸臣當作何議論?”
福安聞言一怔,連忙斂神斟酌言辭,小心翼翼回道:“奴才愚昧,不通朝堂權衡。只是夜公子祖籍北離,並非大晟本土臣僚,驟然授官,恐怕……難免生出朝野閒話。”
“恐怕什麼?”傅瑾瑜蹙眉追問。
“恐怕文武百官多有非議。”福安低聲恭答。
傅瑾瑜眉峰微蹙,心知福安所言屬實。夜瀾身份太過特殊,北離質子、昔日暗子,縱然棄北離而歸大晟,終究難堵悠悠眾口。早前赦免之旨頒佈,便有無數奏摺彈劾,雖被他盡數留中壓制,可私下非議從未斷絕。今日若再破格授職,定然引得朝堂譁然,非議四起。
他重坐回龍椅,抬手合上未批完畢的奏摺,指尖摩挲著粗糙紙頁,默然沉吟。傅凌淵昔日教誨猶在耳畔:“為君者,當自決斷,然決斷之前,必慮後患。”
他輾轉思慮良久,將朝堂風波、朝野非議盡數權衡通透,終究拿定了主意。
當日午後,帝王鑾駕啟程,徑直前往王府。
彼時傅凌淵正於書房之中,與謝蘊商榷其與溫如玉的婚儀瑣事。聽聞聖駕親臨,謝蘊識趣起身告退,輕掩房門,留出靜謐空間,供叔侄二人獨處。傅瑾瑜落座案前,不敘虛禮,不做寒暄,開門見山,語態篤定:“皇叔,朕欲予夜瀾一個正經名分。”
傅凌淵並未即刻應答,靜靜端詳眼前少年。傅瑾瑜面容緊繃,唇線抿得極直,眼底凝著執拗堅定,顯然早已思慮周全,絕非一時心血來潮。
“你欲授何名分?”傅凌淵緩聲問道。
“朕欲封其為承安君。”傅瑾瑜正色答道,“此爵為虛銜,不臨朝堂,不掌實權,不置屬地僚屬,唯享朝廷俸祿。如此一來,他便可脫去質子卑名,在大晟有一身正名正的身份,再無桎梏。”
傅凌淵垂眸沉吟。承安虛爵,無干朝政,不涉權柄,只為成全名分,此法最為穩妥。只是時局微妙,破格冊封異國之人,終究難避風波。
“你可想通透?”傅凌淵抬眸,“冊封北離人為我大晟君爵,朝堂必定難安,非議四起。”
“朕已然想透。”傅瑾瑜抬眸,少年帝王氣度儼然,字句鏗鏘,“誰欲彈劾,儘可上疏。朕既為大晟天子,欲留一人,何須看群臣臉色、受朝野桎梏?”
傅凌淵靜靜望著他,心底百感交集。數月之前,這孩子尚且會為離別牽掛落淚懵懂,如今已然褪去稚氣,胸懷君者風骨,敢擔朝局風雨,敢守心之所念。他驀然憶起先帝遺詔那句託孤之言——“望弟教之,做一個好皇帝”。時至今日,他終是不負皇兄所託。
“既你意決,便依你所言。”傅凌淵頷首定音,“擇取吉日,令謝蘊擬詔頒旨。”
傅瑾瑜眸中驟然掠過一抹亮色,轉瞬又被他沉穩斂下。他起身垂首,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姿態懇切端肅,無關君臣禮制,盡是晚輩對長輩的赤誠敬重:“多謝皇叔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