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淵傳謝蘊、玄影二人同入書房議事，閉門籌謀京中危局。
窗外春序將晚，庭中桃花半殘，晚風穿庭而過，落英簌簌紛飛，紛揚如一場素白粉雨。瓣片旋落窗臺，積下薄薄一層輕紅，溫柔繾綣，可殿內三人皆心神凝重，無一人有閒情賞此春色。
案頭平鋪一幅佈防詳圖，乃是謝蘊通宵達旦連夜草擬而成，墨痕嶄新未乾，淡淡松煙清苦之氣縈繞案前。
圖中京畿九門、宮城四角、王府內外、會同館周遭，皆被細細標註，密鋪哨點、明暗防線歷歷分明。橫豎線條、圈記標註無一疏漏，哪怕城中偏僻小巷、岔路死角，皆盡數囊括其中，皆是謝蘊徹夜殫精竭慮、一筆一畫斟酌所得。
“明面巡防、城防排程諸事，盡交由臣執掌。”謝蘊指尖輕點圖中要害，語態利落篤定，條理清晰分毫不亂
“臣即刻調京畿衛三百將士入城，分守九門重鎮、宮城要害，築牢外圍防線。另撥百人散入城中各坊，隱匿身形，化整為零。城東一眾僻巷重點布控，巷口晝夜值守，嚴密巡查。周世良宅邸、穆姓密使居所，自今日起十二時辰輪守，寸步不離，杜絕一切異動。”
“暗處佈防如何？”傅凌淵垂眸問道。
玄影沉聲回稟：“暗衛閣已分四隊各司其職。一隊緊盯周世良行蹤，一隊監視北離密使，一隊固守宮城，專職護佑陛下安危，剩餘一隊隨屬下駐守王府，護衛中樞。四隊暗衛以隱秘哨點互通訊息，每半個時辰傳訊報備一次，環環相扣，絕不令訊息斷絕、防線脫節。”
“北離刺客入境路徑，可曾查清？”
“已然查清。”玄影據實作答，“據北境暗線傳回密報，首批刺客四人，喬裝混入北地皮貨商隊，循陸路商道入關。餘下八人分作兩路，一路繞東海海路潛行，一路沿西山險道奔赴京城，預計四月初一前後盡數抵京。”
傅凌淵緩步移步壁前輿圖之下，負手凝神端詳片刻。燭火搖曳不定，將他挺拔身影映在牆面，明暗錯落。
他指尖輕輕落於京城東北角一處廢舊倉房，指節微斂：“此處便是周世良所設暗據點。東依城牆天險，西連三條交錯巷道，進退自如、隱匿極易，乃是絕佳藏汙之地。若待十二刺客在此匯合集結，聲勢一成，再想收網便難如登天。”
“是以屬下決意分路截擊，不令其匯合。”玄影沉聲稟策，“首批四人入城之際，於城門處就地擒拿。次批八人，半路截殺半數，餘者入城後伺機圍捕，徹底打散其陣型，斷其謀劃。”
謝蘊蹙眉問道：“周世良如何處置？”
“暫留不動。”傅凌淵眸色沉定，從容排布棋局，“先擒穆密使，斬斷北離外聯訊息；再鎖周世良，拔除朝中內應。內應、外援盡數肅清，最後合圍收網，將一眾刺客逆黨一網盡誅，不留後患。”
謝蘊聞言頷首，復提狼毫，於佈防圖邊角再添數筆，補全疏漏：“臣再添一重防備。城南舊倉房周遭，遣士卒喬裝腳伕商販，日夜潛伏值守。但凡有人私運器物、糧草異動，即刻扣拿查審，杜絕隱患。”
三人又細細推敲良久，從換崗時辰、暗哨暗號，到突發變故的應對之策，每一處細微破綻皆反覆補全，層層加固防線。待佈防大局徹底敲定，謝蘊捲起圖紙收好，躬身告退。行至門口，他回頭一瞥，見傅凌淵仍立在輿圖前沉思，玄影靜立身側半步，二人默然相對，一室肅然。謝蘊輕掩房門，將滿城風雨、一室凝重盡數隔絕在內。
書房之內，唯餘二人。
傅凌淵緩步走近玄影，停於其身前。兩步之距，咫尺相對，卻仿若隔著一場山雨欲來的滔天風暴。窗外晚風漸厲，吹得窗紙簌簌輕響，一片殘瓣乘風穿窗，靜靜落於二人足邊，無聲無響。
“四月初一，轉瞬即至。”傅凌淵語聲輕緩，卻藏千斤沉斂。
“屬下知曉。”玄影低聲應和。
“此番行事，不許你再孤身涉險、獨擋千軍。”傅凌淵目光沉沉落於他身上，語調平淡無波，卻壓著深藏心底的疼惜與忌憚。昔日玄影孤身血戰、滿身傷痕頹然倒地的模樣，久久烙印於心，每每想起，依舊心口發緊，痛楚難平。
玄影未曾辯駁，悄然上前半步，縮短二人間距。他抬指極輕一碰傅凌淵的指尖，觸溫轉瞬即逝，如風拂水面，淺淡無痕。
“此番定然不會。”他抬眸，語聲沉穩篤定，“待擒下週世良、平定逆亂，屬下還要歸來，恭賀謝軍師大婚之喜，痛飲喜酒。”
傅凌淵望著他，唇角極淺勾起一抹弧度。淡淡笑意消融了滿室肅殺冷意，化開層層緊繃的沉鬱。他抬手，輕柔拂去玄影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動作溫緩憐惜，唯恐驚擾眼前之人。窗外桃花依舊簌簌飄落，層層疊疊鋪滿庭院，寂然無聲，靜待風雨落幕、塵埃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