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聖旨傳遍京華之後,素來清肅沉靜的攝政王府,便徹底熱鬧起來,朝夕無休,處處浸著融融喜氣。
總管趙全自接旨那日起,便日日腳不沾地,如同上了發條一般,盡心操持婚事諸事。他第一時間召集府中所有管事僕役,分門別類分派差事,採辦物料、佈設喜堂、投遞喜帖、籌備迎賓,大小事宜條理分明,密密麻麻羅列三頁清單,無一疏漏。
隨後他親自趕赴內務府,盡數調取庫中上等喜慶物件,赤綢、喜字、宮燈、花燭源源不斷送入府中,層層鋪展。
不過數日,整座王府硃紅綴滿,廊簷懸燈,窗欞貼喜,連府門前鎮守的石獅子肩頭,都繫上了鮮亮紅綢,肅穆王府一朝褪去沉斂,滿目皆是新婚吉慶。
趙全日日奔波勞碌,嘴上卻時時絮叨,滿心歡喜:“王爺終得成家,往後也算有了歸宿。”他這般唸了三日,才驀然回過神,此番大婚,王爺迎娶的並非王妃,而是永安侯。他微微一怔,隨即拍了拍腦門,笑意愈發真切,自顧改口:“侯爺更好,侯爺最配王爺。”幾番唸叨便已然順口,第四日再排程採買,已然從容自若,笑著糾正下人:“取來那匹上等喜服料子,是給侯爺預備的。”
府中上下僕從,也早已看慣二人相伴情深,心底全然接納。自那日王府長廊,王爺坦然牽住玄影之手,眾人便知曉這段情愫終有歸宿。如今聖旨賜婚,塵埃落定,眾人反倒心中踏實,再無半分訝異。
廚房婆子潛心斟酌喜宴菜式,葷素冷熱、葷素搭配,務求精緻周全;灑掃丫鬟翻出庫房陳年紅綢,細細晾曬除塵,一一規整佈設;就連廄中養馬的老僕,也將馬廄清掃得一塵不染,笑言侯爺坐騎亦要沾染新婚喜氣。闔府上下,人人盡心,處處融融暖意。
唯獨玄影,反倒像個置身事外的閒人,依舊守著往日本分。他日日照舊去往暗衛閣當值,梳理卷宗、核查暗樁排布、處置暗處事務,分毫未曾懈怠,唯獨每日歸府時辰提早些許。
傅凌淵知他素來不喜繁文縟節,便將所有備婚瑣事盡數攬下,只囑他不必操勞俗務,只需日日早歸、安穩休憩便可。
玄影依言日日早歸,踏入滿眼赤紅的王府,望著滿廊燈籠、遍地喜飾,心底依舊帶著幾分恍惚與不真切。半生幽暗隱忍,從未奢望這般人間煙火的圓滿風光。一日傍晚,他靜立廊下,靜靜看著下人登高張貼喜字,佇立良久,默然出神。
趙全路過見了,連忙上前笑著問詢:“侯爺,您看這喜字貼得可端正?若是不妥,老奴即刻讓人重貼。”
玄影緩緩回神,淡淡頷首:“端正。”
趙全笑意更盛,轉身欲走,又折返回頭,恭聲稟道:“侯爺若有半分心意、想要的物件,或是偏好的樣式,儘管吩咐老奴。王爺特意交代,此番婚事大小事宜,皆以侯爺心意為先。”
玄影垂眸望著滿目紅妝,心緒平和無波,輕聲道:“我無他求。”
“那老奴便自作主張,盡數安排妥當。”趙全樂呵呵退下,事事盡心周全。
反觀傅凌淵,近日反倒清閒自在。他將一應婚嫁俗務全權託付趙全,自身只守著一樁事——每日暮色初臨,便牽著玄影緩步周遊王府各處。二人並肩慢行,細看簷下新懸的宮燈、壁上新貼的喜字,閒看院中桃樹抽發的嫩綠新芽,歲歲新生,歲歲可期。
那日行至庫房門前,玄影望見庫中整齊堆疊著十數箱新制喜餅、精製喜糖,層層滿滿,不由得腳步微頓,輕聲詫異:“怎的備了這麼多?”
“趙全言道,婚事喜氣最忌單薄,少了怕是不夠分贈。”傅凌淵柔聲解釋。
“這般多,要分予何人?”
“滿朝文武、京中舊交故友,盡皆有份。”傅凌淵側首望他,眼底溫煦含笑,“還有暗衛閣一眾弟兄,皆是隨你出生入死、相伴多年的心腹,你的大婚喜糖,自然少不得他們。”
玄影聞言默然,心頭暖流翻湧。他想起暗衛閣中朝夕相伴的青羽、赤宵、十三,還有無數隱於暗處、無名無姓的弟兄。這群人常年蟄伏幽暗,見慣刀戈兇險,從未沾染人間喜慶,怕是從未敢想,有朝一日能吃上他們閣主的大婚喜糖。
微風拂過,廊前紅燈輕晃,暖意融融。玄影望著滿目赤紅盛景,心底那點恍惚虛妄盡數消散。原來這場盛大圓滿的婚事,從來不是虛妄幻夢,是他掙脫暗影、立身天光之後,踏踏實實落在身上的溫柔與圓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