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府籌辦大婚的喜慶餘韻未歇,京中又悄然傳出一樁喜事,悄然漫開,溫潤動人。
那日謝蘊入王府遞交大婚儀程清單,恰逢趙全伏案核對賓客名冊,忙得不亦樂乎。滿府紅綢垂落,喜氣氤氳,襯得周遭暖意融融。謝蘊立在案旁,目送趙全落筆核對,趁著閒隙淡然開口,語氣隨意溫和,如同閒談尋常瑣事:“趙總管,勞煩屆時也替我備一份婚儀陳設。無需鋪張奢靡,只需一席小宴便可,是我與溫大夫的婚事。”
趙全執筆的手驟然一頓,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錯愕驚喜:“謝軍師,您與溫大夫……?”
謝蘊歸府之時,春日正好,暖陽和煦。溫如玉正蹲在院中晾曬草藥,竹編藥笸籮整齊排布,鋪滿半院青石地,各類草藥清香幽幽彌散。他垂眸細細翻揀枝葉,動作輕柔規整,素來清冷的眉眼,在春日暖陽下柔和了幾分。謝蘊緩步上前,俯身蹲在他身側,順手拾起一片藥草,漫不經心地開口:“我方才告知趙全了。”
溫如玉手上動作未停,聲線清淺如常:“告知何事?”
“告知他你我婚事已定。”謝蘊輕聲道。
溫如玉翻藥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頓,細微動作轉瞬即逝。他側首瞥了謝蘊一眼,眸色依舊清冷澄澈,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縷極淡的微動,似溫柔、似期許,幾不可辨。他收回目光,依舊慢條斯理打理草藥,默然良久,才低聲問詢:“你如何說的?”
“只說設一桌小宴,不求盛大鋪張。”謝蘊笑意溫軟,“屆時只請王爺、玄侯、陛下與夜瀾幾人,三五知己,靜坐閒談,安安靜靜禮成便可。”
溫如玉輕輕“嗯”了一聲,再無多言。只是此後翻藥的動作愈發輕柔,素來平直緊繃的唇角,悄然向上彎起一抹淺淡溫柔的弧度,藏不住心底的暖意。
次日清晨,謝蘊入宮面聖,據實稟明婚事。傅瑾瑜聽聞此事,歡喜至極,少年心性展露無遺,險些從龍椅上起身,連連稱道雙喜臨門,直言務必親自赴宴道賀。謝蘊含笑應下,謙遜道謝。傅瑾瑜興致盎然,當即掰指細數吉日,一心要挑一個眾人皆得閒暇的安穩時日。
最終婚期定在四月底。彼時暮春和煦,繁桃落盡,滿街槐樹次第開花,素白細碎的花簇綴滿枝頭,清風過處,暗香浮動,溫潤宜人。距傅凌淵與玄影的賜婚之期恰好十日,滿目春風,歲歲安然。
謝蘊素來簡淡,不喜鋪張揚厲,提前三日稍稍張羅,只在自家院落設下兩桌酒席。一席宴請傅凌淵、玄影、傅瑾瑜與夜瀾至親摯友,一席款待王府舊管事與暗衛閣熟識弟兄。菜式皆是謝蘊親自斟酌敲定,八菜一湯,葷素相宜,葷素得宜,家常卻精緻。喜酒是溫如玉經年珍藏、親手泡製的藥酒,入口清苦回甘。謝蘊淺嘗一口,蹙眉笑嘆味苦,溫如玉則淡然回語:“味苦方得滋補,安穩養心。”
成婚當日,院落只懸幾盞硃紅小燈,門貼一雙新喜,素雅潔淨,無半分喧囂。無鼓樂喧天,無儀仗簇擁,亦無司儀禮讚,簡簡單單,落落清清。謝蘊身著一身嶄新竹青色錦袍,清雅端方。溫如玉依舊是常穿的月白舊長衫,潔淨素雅,唯腰間新系一條青灰絛帶,悄然添了幾分新婚氣象。
二人並肩立於庭院中央,齊齊朝主位的傅瑾瑜躬身行禮。傅瑾瑜端坐上位,眉眼彎彎,笑意澄澈,連聲稱道甚好。
傅凌淵靜坐一側,望向謝蘊,眼底含著欣慰淺意。數十載相隨,謝蘊為他坐鎮朝堂、斡旋百官、勘破迷案、擋盡風波,半生勞碌,素來心繫家國朝堂,從未顧及自身。如今終得良人相伴,安家落心。傅凌淵抬手舉杯遙遙示意,謝蘊心領神會,抬手相碰。杯盞輕響,無言勝千言,半生情誼,盡數融於酒中。
玄影端坐傅凌淵身側,靜靜望著滿院溫情光景。謝蘊眉眼溫柔,笑意從容;溫如玉雖神色清冷,卻耐心為多食甜糕、略有腹脹的傅瑾瑜診脈調理;夜瀾靜坐角落,執盞品茶,抬眸望向帝王的眼底,盛滿細碎柔光。晚風穿院,槐香淺淺,混著席間酒香與飯菜暖意,溫柔綿長。
玄影心底悄然漫起融融暖意,這般煙火安然、摯友相伴、歲歲安穩的日常,是他半生蟄伏幽暗、浴血廝殺之時,連妄想都不敢觸及的圓滿光景。
他側首望向身側之人,恰逢傅凌淵亦垂眸看他,四目相對,萬般溫柔盡在其間。
“怎麼了?”傅凌淵低聲輕問。
玄影輕輕搖頭,默然不語,只悄然伸手,於桌下穩穩握住傅凌淵的掌心。傅凌淵即刻反手相握,十指緊扣。二人靜坐融融暖意之中,不語不言,心安篤定。晚風簌簌,落英紛飛,細碎槐花瓣輕輕落滿二人肩頭,歲歲相守,歲歲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