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賜婚聖旨頒下,傅瑾瑜去往會同館的頻次愈發頻繁。
往日他尚且會尋些輕巧由頭,或是攜新摘花木,或是送內府典籍,或是遣人奉上御膳細點,藉故登門相見。而今心意坦蕩,再無半分遮掩,每逢朝事落幕,便徑直奔赴會同館,時而攜福安隨行,時而獨駕輕往。
夜瀾所居的小院,他早已熟稔於心,院中一磚一瓦、一窗一木,盡皆瞭然。哪處青磚微松、哪扇窗扉閉合不嚴、院隅蘭草抽了幾縷新葉,細碎光景,他盡數記在心底。
傅瑾瑜落座對面,目光沉沉落在那道疤痕之上,靜靜凝望片刻,輕聲問詢:“如今還會痛嗎?”
“早已不痛。”夜瀾合卷抬手,為他傾沏一盞清茶,動作溫雅從容。
傅瑾瑜接過茶盞,卻未飲下,只雙手捧盞,緩緩摩挲流轉。今日的他,與往日全然不同。素來明朗愛笑、言語鮮活的少年,此刻靜坐無言,眉眼間斂盡稚氣,只剩沉沉肅穆。往日相見,他總能絮絮說盡滿心瑣事,今日卻久久出神,似有萬千心事壓在心頭,凝重難言。
夜瀾心思通透,一眼便察出異樣,率先溫聲開口:“陛下心中有事,不妨直言。”
傅瑾瑜抬眸望他,眼底經年積攢的少年稚氣已然褪去大半,餘下的是歷經風波、淬鍊沉澱的沉穩與認真。那雙眼澄澈依舊,卻多了幾分負重山河的厚重。他輕輕放下茶盞,端坐端正,神色鄭重無比。
“夜瀾。”他字字清晰,緩緩開口,“朕今日前來,是有一樁心事,想問你一句真話。”
“陛下但問,臣盡數直言。”夜瀾垂眸頷首,姿態恭謹。
“朕早已不是懵懂無知、任人擺佈的少年天子。”傅瑾瑜語聲沉穩,坦蕩赤誠,“朕心知你本為北離之人,故土之上尚有舊識故交,亦有牽絆過往。朕也清楚,你棲身大晟,朝中難免非議猜忌,北離朝堂亦不會善罷甘休,前路必有諸多風波險阻。這萬般利弊、層層難處,朕一一權衡通透,從未有半分糊塗。”
夜瀾默然靜聽,指尖輕貼書卷,身形端坐不動,心底卻悄然泛起層層漣漪。
“朕從不逼你分毫。”傅瑾瑜目光灼灼,坦誠相待,“你若心念故土,欲歸北離,朕便即刻下旨,放你安然歸去,無人可攔;你若願留大晟,朕身居帝位,便護你一世安穩,無懼流言風波、外敵算計。今日朕不求其他,只求你親口作答——你是否還願留在朕身側?”
小院剎那寂然,唯有晚風徐徐穿庭,攜著滿院槐花淡香,清淺溫柔,漫過二人周身。夜瀾靜靜望著眼前少年,恍然憶起數月之前,那個尚且稚嫩的帝王,還曾在他懷中委屈落淚、懵懂無助。轉瞬須臾,少年已然長成,能獨當山河、權衡利弊,坦蕩問他本心歸處。
他心底輕嘆,萬般牽絆、故土執念盡數退讓,終究是心甘情願,徹底沉淪。
夜瀾緩緩起身,緩步走到傅瑾瑜身前,俯身撩起衣袍下襬,單膝跪地。這一禮,他行過無數次,朝堂覲見、宮苑請安、御前聽令,次次恭謹守禮。可唯有此刻,這一跪最為鄭重,無關君臣禮制,只關本心赤誠。
“臣願意。”他語聲清淺,卻字字篤定,沉甸甸落於風裡,仿若刻骨銘心的誓言
“此生皆願。”
傅瑾瑜垂眸凝望跪地之人,夜瀾抬眸相對,目光清正坦蕩,無半分遲疑怯懦。他伸手穩穩將人扶起,力道輕柔卻堅定。夜瀾起身之時,二人身形相貼,距離咫尺,氣息相融,無人後退分毫。
“既已應允,便不許反悔。”傅瑾瑜眼底漾起灼灼光亮。
“此生不悔。”夜瀾應聲篤定。
傅瑾瑜瞬間笑開,笑意自眼底層層漫開,驅散了連日心事沉鬱,整個人明媚鮮亮。他伸手輕輕攥住夜瀾的袖口,緊緊握著,像是攥住了此生最珍視的圓滿。夜瀾垂眸望著腕間那隻纖細溫熱的手,未曾掙脫,只抬手輕輕覆上,溫柔安撫。
院隅新抽的蘭葉嫩綠青蔥,晚風拂過,枝葉輕搖,滿院槐香悠悠,歲歲安然,落盡滿心溫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