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活著,別的以後再說。”
劉君愛轉完了,在裁床邊的塑膠凳上坐下。兩條腿併攏,手擱在膝蓋上。那姿態,一看就是在辦公室坐慣了的。可這滿屋子的皮革味、汗味、機油味,她沒皺一下眉。
“說說,現在手上的單子,穩不穩?”
“穩是穩,就是客戶那邊老改主意。昨天說肩帶短三公分,今天又說不定要改回去。我跟梅姐今天早上剛去桂花樓碰完。好說歹說,才把尺寸敲死了。汪太那人,難纏。”
“這正常,在東莞,哪個做加工的沒遇過這種事。客戶就是爺。你等他吃飯,他讓你幹啥你幹啥。有時候不是活不行,是客戶腦子裡沒個準。今天想這樣,明天想那樣。你做加工的,就得會哄。哄著他們把單子下了,再哄著把版簽了。等貨交出去,收了錢,才算完。”
“你這話一套一套的。”
鄒連梅遞了杯水過來。
“我這也是看多了,我們那印刷廠,也接外單。香港那邊的客戶,更磨人。一張海報改十七八遍,最後用回第一版。老闆氣得拍桌子,可下次還得笑臉迎上去。你不接,門口排著隊的廠子多的是。”
劉君愛接過水,道了謝。
“所以我才說,光做加工,賺的是辛苦錢。命脈捏在人家手裡。哪天人家不下單了,你就得喝西北風。”
李晨在裁床對面蹲下。
“我自己是琢磨著,能不能把渠道攥在自己手裡。自己找客戶,自己賣貨。哪怕先做幾個款,擺到檔口去試試水。”
“這想法對,但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可你想,東莞那些臺灣廠香港廠,看著光鮮,其實銷售渠道也不在自己手裡。訂單從哪來?從美國、日本、歐洲的貿易商手裡來。人家給什麼單,你就做什麼貨。價格人家定,交期人家定。你把廠子開得再大,機器再多,一夜之間沒了訂單,照樣完蛋。說到底,全是替別人打工。區別只是,打工的穿工服,老闆穿襯衫。”
劉君愛聽著,慢慢點了下頭。
“你算是說到點子上了,沈老闆前陣子還跟我感慨,說他在東莞開了七八年廠,機器從二十臺加到八十臺,工人從一百多到西百多。可到年底一算賬,真正落進口袋的,沒多少。錢全在貨款裡,在銀行利息裡,在機器折舊裡。他睡到半夜,最怕的就是電話響。怕美國那邊取消訂單,怕客戶突然破產。那種日子,比工人還難熬。工人下了班還能去錄影廳,他呢,滿腦子都是這個月工資怎麼發。”
“所以說,別羨慕當老闆的。這行當,看著風光。一不留神,骨頭都不剩。”
鄒連梅說。
“梅姐這話對,可話又說回來,不幹工廠,又能幹什麼?這世道就這樣。有點膽子的,都往前衝。衝成了,是老闆。衝敗了,去跳東江。沒膽子的,一輩子拿幾百塊,倒也安穩。”
李晨站起來,走到窗前,點了根菸。
“安安穩穩地窮著,跟提心吊膽地幹著。我選後者,至少還能有個盼頭。”
“你呀,跟那些白手起家的老闆不一樣。”
劉君愛也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那些人是從泥裡爬出來的,吃過的苦太多,就覺得所有人都該吃苦。在廠裡看誰閒一點,心裡就不舒服。你沒這個毛病。你吃過苦,可還知道心疼人。”
“我這是沒本事,有本事的人,早就六親不認了。”
“不對,是你心裡有桿秤。你知道什麼該扛,什麼不該讓別人替你扛。”
李曉霞端了盆洗好的橘子過來,往桌上一放。
“劉小姐,吃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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