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豔萍把那根菸從他手裡搶過來,自己抽了一口,又塞回去。
那架勢,好像這廠是她開的。
“萍姐,你說這廣州,有人做A貨嗎?”
“當然有,不光廣州,東莞、深圳,到處都有人做。只是你看不到,是因為人家不往明面上擺。你當那些在白馬、紅棉拿貨的人,個個拿的是真貨?有些檔口,白天擺真版,晚上關起門來發A版。抓得嚴的時候,外面連個招牌都不敢掛。可人總要吃飯。有需求,就有買賣。”
“這種生意,真有人發財?”
“有,但人家不會跟你說。你見過誰發財了,還滿大街敲鑼打鼓告訴你他是怎麼發的?發得越兇的人,越低調。那些靠A貨起來的人,早就轉去開廠、開檔口、做正經生意了。賬面上乾乾淨淨,你上哪兒查去?”
“那這行當,水到底有多深?”
“多深?說深也深,說淺也淺。看你怎麼做。做A貨,最關鍵的是兩樣東西。一是原版紙格,二是原廠供應鏈。你有了這兩樣,做出來的東西才像。可這兩樣,不好拿。”
李豔萍把紙格疊好,放到一邊,正色道。
“怎麼拿?”
“有人專門去東莞那些給國外品牌代工的大廠門口蹲,等紙格師傅下班,請吃飯、洗桑拿、塞紅包。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那些香港師傅,一個月幾千萬把塊港幣,人在這邊孤零零的,經不起磨。慢慢的,就把原版紙格帶出來了。”
“這不是偷嗎?”
“紙格又不長腿,怎麼叫偷。拍照、描版、記尺寸。有些師傅,首接把廠裡的紙格折一折塞在褲腰裡帶出來。拿到手,再照著做。皮料、五金,也照著原廠供應鏈去拿。廠家不認識你,你只要給錢,他就賣。這樣一套下來,做出來的包,別說一般客人,就是專櫃的人,不拆開看內襯,都未必認得出。”
“那用這種法子的人多嗎?”
“不多,因為你得先有關係。紙格師傅不是誰都能收買的。採購也不是誰都能搭上的。那些做A貨做得大的,背後都有人。可能是香港那邊的買手,可能是東莞廠裡的內鬼。沒有牽線的人,你拿著錢也進不了門。人家憑什麼信你?你今天看這行賺錢,明天去舉報,人家一家子都完了。所以這圈子,比過年走親戚還講人情。”
“這些人,都做得很大?”
“不大,都做得很小。越隱蔽,越安全。十幾個人頂天了,一個小院子,白天大門緊鎖,晚上開工。車好幾個包,凌晨從後門拉走。賣到外地,賣到北方,賣到國外。你從門口過,以為是哪家辦喪事。進去一看,全是名牌。”
“那要是被查到怎麼辦?”
“查到了,沒收。罰錢。嚴重的,判。那種在商場租了門面、明目張膽賣A貨的,最容易出事。真正的大魚,你抓不到。他們人不在,錢不在,貨也不在一個地方。今天在寶安,明天到東莞,後天到惠州。跟老鼠似的,到處都是洞。”
李晨半天沒說話。
煙己經快燒到手指了,摁滅,扔進腳邊的鐵皮桶裡。
“你跟我說這些,是不是想說,這生意,也沒那麼十惡不赦?”
“我沒說它不惡,我是說,做生意的人,其實都不乾淨。你看那些賣皮料的,哪家不以次充好,哪家不缺尺少碼,哪家不偷稅漏稅?你找他們開票,他們給你開嗎?還不是隨隨便便寫個收據。你再看那些開廠的,哪個工人不是一天干十二個鐘頭?國家規定八小時,有誰管過?你要拿道德的尺子去量,滿街走的都是王八蛋。但人活著,不是靠尺子,是靠命。”
“那姐你的意思是,我該做?”
“你該做不該做,你自己心裡有桿秤。我只告訴你,這世道,乾淨的路,難走得很。但你要真走通了,比什麼A貨都值錢,因為你睡得著。”
李豔萍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行了,我今天是來看紙格的,不是來給你上思想課的。梅姐,走,去檯面把那個新款的邊給我比劃比劃。”
鄒連梅一首在旁邊站著,沒插嘴。聽李豔萍叫她,才從裁床邊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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