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上的血順著小腿流進襪口,我不敢去拿藥,只躲進衛生間,用自來水沖掉灰和血。門外,弟弟已經笑出了聲,母親還在給他切水果,彷彿剛才捱打的人根本不存在。
夜裡我翻身時,後腦一碰枕頭便疼。那句永遠不會喜歡我,比傷口更清楚地留了下來。第二天,父親照常送弟弟上學,母親照常替他背書包,沒人問我的頭還暈不暈。
從那以後,我再沒主動碰過家裡的遙控器。弟弟看膩了離開,我也只是站著聽聲音,不敢坐到他坐過的位置。
衛生間的水很涼。
血跡沖掉後,膝蓋仍一陣陣發燙。
第二天傷口和褲腿粘在一起。
我走路一瘸一拐。
父母經過時,誰也沒有停下。
4.
十歲入冬,我媽把弟弟穿小的棉衣丟給我:「孩子一年一個樣,另買太浪費。以後耀祖剩什麼,你就穿什麼。」
棉襖的袖口已經裂開,露著發黃的棉絮;棉褲吊在小腿上,一走路就往膝蓋縮。她又給我一雙磨薄的涼鞋。
我問她冬天怎麼穿,她不耐煩地回答:「耀祖的棉鞋還能湊合,輪不到你。過陣子再說。」
冷風從鞋幫灌進去,三天不到,我的腳背就腫成紫紅色,凍瘡破了以後黏著襪子,每走一步都疼。
弟弟卻穿著新羽絨服,帽簷圍著厚厚一圈毛。我站在臥室門口,小聲問:「媽,能給我兩雙耀祖不要的襪子嗎?」
她忙著給弟弟拉拉鍊,頭也不回:「破的都在垃圾桶,你想穿自己翻。」
我找出三雙有洞的舊襪,洗掉酸味,第二天層層套在腳上,再把腳擠進涼鞋。
進教室時,笑聲一下炸開。
有人指著我喊:「許知微穿的是誰的衣服?袖子才到胳膊肘!」
另一個男生故意扯出棉花:「涼鞋裡面套三雙襪,她可真會想辦法。」
我低頭往座位走,弟弟突然站起來,衝全班宣佈:「她是我家的保姆,當然只能撿我不要的東西!」
老師走到我身邊,低聲問:「微微,你家裡沒有合身的冬衣嗎?」
我還沒回答,弟弟已經搶著說:「她不配買新的!」
全班又笑起來。老師最終沒有當場訓他,只在放學後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電話那端嗓門很大:「老師,我們怎麼養孩子,不勞你操心。」
她接著說:「丫頭讀完義務教育就夠了。你有精力,多盯著我兒子,他以後是清北的料。」
老師放下聽筒,沉默許久,只讓我先回家。
我走出辦公室時,腳上的凍瘡已經磨破,襪子粘在傷口上。一路上我不敢走快,怕涼鞋甩出去,也怕同學追上來繼續笑。回到家,母親只問老師有沒有批評弟弟,聽說沒有,便叫我去把他的髒鞋洗了。
那雙新棉鞋裡面墊著厚絨,手伸進去都是暖的。我洗完放到暖氣邊,自己的三雙溼襪卻只能晾在窗臺。第二天清晨,襪子凍得發硬,我把它們搓軟後重新套上,裂開的傷口很快又滲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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