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像平時一樣夾雞蛋給弟弟,奶奶的筷子半路截住,把那塊雞蛋送進我碗裡。
我爸怔怔叫她:「媽?」
奶奶只說:「吃你自己的。」
我媽又去夾最大的雞腿,筷子剛抬起,也被奶奶撥到我面前。
她終於忍不住:「這是給耀祖留的,你全給丫頭算怎麼回事?」
奶奶啪地放下筷子:「我是在給你兒子積福,你懂什麼?」
她一本正經地胡扯,說城裡的肉都打過激素,雞恨不得長五對翅膀,男孩子吃多了會變怪物。
隨後她把菠菜推給弟弟,聲音溫柔下來:「乖孫,吃奶奶種的菜。沒有農藥,吃完力氣比牛還大。」
弟弟好奇地問:「真能變成大力水手嗎?」
「當然,吃一口就長一分力氣。」
他立刻往嘴裡塞了一大筷子。奶奶把雞腿往我這邊再推推:「肉讓你姐替你吃,十條腿長她身上,不會耽誤你。」
我爸聽得連連點頭:「媽見識多,就照媽說的辦。」
他又把剩下的肉往我碗邊推:「對,耀祖吃菜最健康,微微替他受點累。」
我媽嘴唇動了幾次,最後只擠出一句:「你們就慣著她吧。」
我低頭把肉吃完。十二年來,這是我第一次知道雞腿是什麼味道。
我吃得很快,又怕太快顯得貪心,只能一口肉配幾口白飯。奶奶像沒看見我的慌張,繼續給弟弟夾菠菜,還一本正經地講村裡哪個孩子因為愛吃肉長得太胖。
弟弟聽得害怕,把盤子裡的青菜全扒進自己碗裡。
飯後母親讓我洗碗,奶奶卻按住水池邊的圍裙,叫弟弟來做。弟弟剛要發脾氣,她又拿吃虧是福哄他,說洗一個碗就攢一份福。
最後他只洗了自己的碗,水濺得到處都是,父母仍誇他懂事。即便如此,那也是我第一次在飯後不用獨自收拾一家人的殘局。
雞腿肉很燙,我沒捨得吐出來。
蛋黃噎在喉嚨,我趕緊扒了口飯。
椅子只佔飯桌一角。
可我的碗第一次和他們擺在一起。
奶奶坐在對面,始終沒有把肉夾回去。
7.
沒過幾天,母親又給耀祖買回一包新衣。她把亮黃衛衣、黑色長褲和帶燈的運動鞋逐件展開,弟弟立刻套上,在鏡子前轉個不停。
袋底還壓著幾件去年的舊衣。母親隨手扔到我懷裡:「給你穿吧。」
我翻了翻,領口早已鬆垮,褲膝也磨得發亮。沒有關係,我早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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