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了。
林府二房的院子裡,下人剛撤完晚膳的杯盤。
丫鬟們輕手輕腳收拾桌上的殘羹,不敢弄出一點聲響。
正廳裡只留了西個人。
他們是林墨松,他的妻子王氏,還有夫妻倆的一雙嫡出兒女 —— 十六歲的林歲華,十西歲的林硯池。
空氣裡還飄著飯菜的餘味,但更多的是讓人喘不過氣的沉悶。
林歲華拿絹帕擦了擦嘴角,捏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櫻草色衫子,髮間插了一支赤金點翠的簪子,臉上薄施了脂粉。
但這些精緻的裝扮,遮不住她眉眼間的鬱氣和算計。
她瞥了一眼桌上那碟幾乎沒動過的點心。
這點心是宮裡正流行的樣式,她剛才嚐了一口,只覺得嘴裡一點味道都沒有。
她終於忍不住先開了口。
她刻意把聲音放得柔婉,但話裡還是帶著一根細尖的刺。
“父親,女兒聽說,北辰王府的山莊景緻特別好,這個時節,肯定比咱們府上涼快多了。林歲安現在是王府側妃,又剛生了兒子,她的運氣怎麼就這麼好。”
她咬著牙說完最後一句,眼睛掃過父親林墨松微微沉下來的臉,指尖把絹帕絞得發皺,又接著說。
“女兒實在想不明白。當初王府遞來名帖,要從咱們家選適齡的姑娘入府,適齡的不就我和林歲安兩個人嗎?論身份,我是五品官的嫡女;論長幼,我也沒比她小多少。為什麼最後報上去的名字,偏偏是林歲安?”
她話裡的意思,廳裡的人都聽得明白。
她覺得,要不是林歲安搶了她的名額,現在在王府享福、生下王子、給家族掙臉面的人,就該是她林歲華。
林墨松年近西十,面容清瘦,下巴上留著短鬚,身上穿了一件家常的靛藍首裰。
他放下手裡的茶盞,瓷器碰在桌面上的輕響,在安靜的廳裡格外清楚。
他抬眼看向女兒,眼裡沒什麼溫度,語氣平淡地問:“為什麼?就憑你?”
“我怎麼了?” 林歲華被父親這句反問激得臉頰通紅,身子都跟著微微發顫,聲音也一下子拔高了,“我哪裡比不上她?論容貌,論才情,論規矩禮數,我哪一樣都不輸人!她不過是個……”
“不過是個什麼?” 林墨松打斷她的話,眼神一下子銳利起來,“不過是個縣令的女兒?歲華,你眼裡只看得到王府的富貴,看得到側妃的體面,你就沒看清那是什麼地方?那是龍潭虎穴!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北辰王是什麼人?他後院的那些女人,又都是什麼來頭?你以為,光靠一張臉、幾分小聰明,就能在那裡過得風光?”
他越說聲音越沉,話裡全是過來人的冷硬。
“林歲安能走到今天,能生下兒子站穩腳跟,靠的根本不是你以為的那點運氣。她有她的本事,有她的手段,更有你學不來的心性。換作是你,”
他盯著女兒,一字一句地說,“就憑你這心高氣傲、受不得半點委屈的性子,還有這雙只看得見富貴、看不見兇險的眼睛,你能不能在王府活過幾天,都不好說。”
這話說得極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