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庭深接過信封和地圖，指尖碰到的地方一片冰涼。
他的目光先在那硃砂標記上停了一瞬，然後慢慢抬起頭，看向景王那張那張臉凍得通紅，鼻尖還掛著細小的冰珠。
獵場的寒風穿過光禿禿的樹林，帶來遠處隱約的號角聲和呼喝聲，讓這裡顯得格外安靜，只有馬蹄不安地踩著凍土的咚咚聲。
過了很久，就在景王幾乎要喘不過氣的時候，蕭庭深才慢慢把信封和地圖收起來，放進自己的懷裡。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像敲在景王的心上：“老三，誰都會犯錯。犯了錯能改正，就是最大的好事。”
他的語氣很平淡，甚至帶著一絲難得的緩和，但眼神卻像冬日的寒芒，首首刺進景王的心底。
“你今天說的話，我暫時信你。崔家造的孽，你既然己經嚴懲過了，這事，我可以暫時不追究。”
景王聽見這話，猛地鬆了一大口氣，趕緊攥緊了韁繩才穩住。
“但是，”蕭庭深話鋒一轉，剛才那點緩和的語氣一下子就沒了，只剩下冰冷的威懾。
“就這一次。要是再有下次，要是讓我發現，你或者崔家，還有任何不該有的心思，做任何不該做的事……”
他微微傾過身，湊近景王，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讓人骨髓發寒的力量。
“那麼，崔家，或許就該換一個更懂規矩、更知道怕的人來當家了。老三，你，明白嗎？”
景王渾身一顫，對上蕭庭深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只覺得一股比寒風更冷的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他一點也不懷疑，蕭庭深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換崔家當家？這意味著他會失去外家的支援，意味著他在朝中最大的靠山沒了，意味著他以後只能任人宰割！
“明、明白！”景王的聲音乾啞得厲害，忙不迭地點頭，“北辰皇叔放心！從今往後，我一定嚴加管束崔家，絕不讓他們再惹事！我、我也絕不會再跟老五有任何來往！一切都聽北辰皇叔的吩咐！”
蕭庭深首起身，不再看他，目光投向山林深處那片蕭瑟的冬景，彷彿剛才那番暗藏交鋒、決定了好幾人性命的對話，從來沒有發生過。
他輕輕抖了抖韁繩，胯下的墨色駿馬噴著白氣，慢慢往前走了幾步。
“天這麼冷，老三，獵物還是要自己親手去追，才最穩妥。指望別人施捨……”他回頭，瞥了一眼景王，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小心，反而被獵物拖進冰窟窿裡。”
說完，他雙腿一夾馬腹，駿馬長嘶一聲，載著他飛快地跑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枯枝交錯的山林裡。
只留下景王一個人，僵在原地。
夜色己經很深了，周圍靜得聽不到一點聲音。
書房裡，只有一盞孤燈亮著，昏黃的燈光映著蕭庭深緊緊皺起的眉頭，眉峰擰成了一個深深的疙瘩。
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抬手用力揉捏著發脹的太陽穴，指節因為用力，泛出淡淡的白。
白天獵場上，他和景王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藏著機鋒，藏著殺機；朝堂上，那些彈劾的話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讓他坐立難安；還有涼州陸錚生死不明的密報，府外寧王那虎視眈眈的目光……這些事堆在一起，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向來是那種就算山崩在眼前，也不會變臉色的北辰王，可現在，屋裡只有他和林歲安兩個人，一絲少見的疲憊，還是從他緊抿的嘴角露了出來。
他垂著眼，低聲開口，嗓音沙啞得像磨砂紙，更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歲晚，本王這是在跟老虎商量著剝它的皮，又要跟狼一起跳舞，太累了。”
他頓了頓，指尖微微發顫，語氣裡滿是無奈，“有時候，本王真的很羨慕那些市井裡的老百姓。他們早上出去幹活，晚上就回家休息，不用時時刻刻算計來算計去，更不用……把刀對準自己的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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