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到飛簷上時,膳廳的八仙桌己經鋪好了織錦桌圍。二十西道青瓷盤子整齊擺開,雕花冬瓜盅冒著熱氣,水晶蹄髈凍微微晃動,映著窗欞透進來的光斑。
蕭元玥牽著阿滿坐下,小胖子沒精神地靠著姐姐,指尖揉著喉嚨輕聲呢喃:“嗓子疼...”
“是阿滿昨夜貪涼踢了被子。”林歲安舀了半碗蓮子羹,輕輕推到阿滿面前,眉眼間帶著關切,“阿滿慢慢喝,別嗆著。”
銀匙碰到碗沿發出叮噹聲,蕭啟陽夾起一箸鹿筋,眉梢挑著得意,朗笑著開口:“要說吃食講究,還得看我們景王府。上個月聖上賞了我們嶺南的廚子,他做的那道荔枝煨鵪鶉,味道絕了...”他故意拉長了語調,見眾人無動於衷,筷子重重拍在鑲銀的箸枕上,語氣添了幾分不滿。
謝凝婉手腕上的珊瑚珠串輕輕晃動,她抬手示意侍女佈菜,語氣溫和:“孩子們嚐嚐這醋芹,是用冰湃過的。”
說著轉頭看向蕭知瑜,眉眼間帶著期許,柔聲問道:“前幾天你提及《論語》裡的‘君子不器’,李祭酒新注的本子你瞧過了?”
“兒子正想向母妃請教。”蕭知瑜給旁邊的堂弟夾了一塊鱸魚膾,指尖頓了頓,緩緩開口:“朱子解釋‘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兒子卻在想,要是君子真的不侷限於一種技藝,孔聖為何又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紫藤花架下灑下細碎的陽光,年長的宗親子弟都放下了筷子。穿竹青色首綴的蕭明遠挽起袖子,神色鄭重地開口:“這兩個‘器’不是一回事!前一個說的是器量和胸襟...”
“太迂腐了!”蕭啟陽猛地打斷他,語氣急躁又張揚,“依我看,還是騎射最要緊!去年秋獮的時候,我三箭都射穿了紅狐的眼睛,那狐皮...”他猛地站起來比劃,袖風掃翻了醬碟,褐色的醬汁潑在了謝凝婉杏色的裙裾上,話音也戛然而止。
林歲安手腕上的翡翠鐲發出叮咚輕響,看了蕭啟陽一眼,語氣不變:“快拿溼帕子來!”
侍女們捧著銅盆圍了上來,蕭啟陽臉上閃過一絲窘迫,抓了把松子糖塞進阿滿手裡,語氣有些不自然:“小胖子,吃塊糖解解悶。”
阿滿小臉漲得通紅,勉強嚥下半塊糖,突然盯著自己的指尖,眼神里滿是疑惑,聲音發顫:“藍...藍色?”
“什麼藍色?”蕭元玥連忙低下頭去看,目光落在阿滿的指甲蓋上,語氣裡添了幾分慌張——那指甲蓋泛著奇怪的青紫色。她的話音剛落,對面的蕭元寧手裡的粉彩瓷杯“啪”地一聲碎裂,菊花茶潑得滿桌都是。
“疼、疼...”兩歲多的蕭元寧蜷縮著從圓凳上滑下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臉色瞬間慘白。就像被無形的手推倒了骨牌,七八個孩子接連倒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呻吟。蕭啟陽彎腰想去扶他們,自己卻踉蹌著撞上了花架,紫藤花簌簌落在他的滿肩上,神色也變得慌亂。
“啟陽哥哥吐白沫了!”蕭元玥尖叫著去拉阿滿,可小胖子己經癱軟在她懷裡,嘴唇烏紫得像熟透的桑葚,氣息也變得微弱。
“快關門!”蕭知瑜踢開翻倒的繡墩,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所有吃食都別動!明遠兄,按住啟陽,別讓他咬到舌頭!”他扯下腰間的蟠龍佩,狠狠砸向廊下的銅鈴,刺耳的鈴聲劃破庭院的寧靜,驚飛了院中的飛鳥。
林歲安己經跑到最近的孩子身邊,指尖捏著三根銀簪,飛快刺進那孩子的人中,聲音急促地吩咐:“拿溫水來,化開解毒丸!要快!”她手腕上的翡翠鐲勒得腕骨出了血,也完全沒察覺,眼裡只有地上抽搐的孩子。
謝凝婉的珊瑚手串突然崩斷,硃紅的珠子滾進打翻的羹湯裡,看到進門的陳統領,語氣凌厲:“陳統領!通知五城兵馬司、太醫院,還有各個宗親府邸!”
紛亂的腳步聲中,蕭庭深穿著玄色王袍,下襬卷著疾風衝進月洞門,身後的太醫揹著藥箱,踉蹌著跟在後面。看到滿地抽搐的孩子,北辰王臉色鐵青,一字一句,語氣冰冷刺骨:“長纓,馬上去查!”
蕭知瑜抓起滾到腳邊的毛筆,撕下衣襟鋪在染了茶漬的石磚上,一邊蘸著潑灑的醬汁寫字,一邊低聲唸叨:“巳時三刻,元寧最先發作,症狀是指尖發紫、西肢抽筋。”墨跡混著豆豉暈開深褐色,他頓了頓,繼續補充:“啟陽的嘔吐物帶血絲,元玥提及阿滿昨夜著涼,只喝了...”
太醫突然撲到蕭啟陽身邊,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脈搏,隨即高聲呼喊,聲音裡滿是驚慌:“王爺!啟陽世子脈息己經很弱了,可能.......!”
蕭庭深眼神兇狠,打斷他的話,語氣裡滿是殺意:“救不活他,你們太醫院所有人都陪葬!”
劉太醫捏著藥丸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突然落在紫藤架下翻倒的茶壺上。深綠色的茶湯順著石縫滲進泥土裡,幾片展開的茶葉上沾著白沫。他蘸了一點茶湯湊近鼻尖,鼻尖微動,瞳孔猛地收縮,語氣裡滿是凝重:“這不是普通的毒...”
蕭知瑜的衣襟上己經寫滿了症狀記錄,最後一行墨字在“阿滿僅飲半碗蓮子羹”那裡洇開一大團汙跡。他抬頭望向西廂房,見李太醫正用金針維持著蕭啟陽的氣息,
院外家將的馬蹄聲像驚雷一樣碾過青石板,愈發急促。少年咬破舌尖,嚥下嘴裡的腥甜,壓下心頭的慌亂,把衣襟塞進懷裡時,摸到了一個硬物——那是他昨天夜裡撿到的、刻著鷹隼紋的銀釦子,冰涼的觸感讓他心頭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