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醫院院正枯瘦的手指從蕭啟陽腕間挪開。燭火熬幹了最後一滴蠟油,在青銅燈盞裡結成扭曲的硬塊。老人動了動喉結,擠出沙啞的聲音:“脈象穩住了。”
滿屋子緊繃的氣氛一下子鬆了,幾個年輕太醫癱坐在藥箱旁。
林歲安鬢髮散亂,靠在屏風上,翡翠鐲子早摘下來放在案頭,腕間三道指甲掐出的血痕還沒結痂。她目光掃過西廂房三張並排的紫檀拔步床,阿滿蜷在錦被裡說夢話,蕭元寧嘴唇上的青紫變成了灰白,最裡間的蕭啟陽,胸膛起伏微弱得像快死的魚。
院正顫巍巍捧起藥方說:“餘毒沒清,得靜養半個月。特別要注意啟陽公子,他心脈受損最嚴重,三年內不能動怒,不能……”
“哐當!”
院門被鐵蹄踏碎的巨響,打斷了院正的話。蕭庭深猛地站起來,玄色王袍下襬掃翻了腳邊的矮凳。窗外天色還是灰濛濛的,王府正門方向卻傳來刀劍碰撞的脆響。
“報——!”親衛撞開月洞門,鐵甲上沾著露水,“景王、肅郡王、康國公等五位家主,帶府兵圍了正門!景王說,不給說法就踏平王府!”
蕭庭深抓起佩劍,劍鞘上昨晚砍出的缺口還沾著石屑。他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看滿屋子凌亂的藥罐和昏睡的孩子,最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備馬。”
朱漆大門外,景王的紫騮馬正焦躁地刨著青石板。他身後兩百名府兵鴉雀無聲,玄色鐵甲映著破曉的微光,像一片移動的墓碑。
肅郡王揮著馬鞭,首指門樓大喊:“北辰王好大的架子!老夫孫兒吐的血還沒擦乾淨,你倒關起門當縮頭烏龜!”
門軸發出沉重的吱呀聲。蕭庭深單人單騎走出王府,晨風捲起他沒束的頭髮,整個人都臉色疲憊。他勒住馬停在石階前,劍尖垂在地上:“各位要說法,為什麼不去問太醫院?孩子們還在鬼門關前掙扎,你們倒急著來拆救命的地方?”
景王突然嗤笑一聲,鑲金馬鞭輕輕敲著掌心:“救命?侄兒的兒子要是命薄,現在早成王府冤魂了!二十西道菜裡都下了毒——皇叔,你是要斷我大周宗室的血脈!”
“斷血脈?”蕭庭深猛地抬頭,劍鞘砸在地上濺起火星,“昨天宴席上中毒的,北辰王府的孩子沒中毒嗎?本王側妃林氏為救你兒子,割腕取血做藥引!”他指向身後府門,聲音冷得像冰,“太醫說啟陽心脈受損要靜養三年,你現在帶人來鬧,是想親手送自己兒子上路?”
景王臉色一下子變了,紫騮馬被勒得人立起來。康國公趕緊上前打圓場:“北辰王息怒,孩子們生死不明,我們做長輩的實在心急。”
“報——!”一匹快馬衝破晨霧,驛卒滾落到石階前,“陛下急召!御史臺在朝堂彈劾北辰王殘害宗親子弟,聖上拍了桌子,限您三日破案!”
空氣一下子凝固了。蕭庭深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那縷白髮在風裡輕輕顫動。他突然調轉馬頭,鐵蹄踏過驛卒的身子,丟下一句冷得像冰碴的話:“告訴陛下,臣三日後提頭來見。”
書房裡,更漏滴答作響,敲得人心裡發慌。三幅絹制王府地圖鋪滿青磚地,墨跡沒幹的批註像蜘蛛網一樣。蕭庭深用劍代替筆,劍尖劃過膳廳到水井的路線:“毒芹汁發作要半刻鐘,元寧卻是喝完茶就立刻倒了。”
青黛把茶渣倒在銀碟裡,褐色殘葉中混著幾粒硃砂紅的碎屑:“所以是兩種毒。茶裡的‘百日醉’誘發毒性,再用毒芹催發。但妾身查出了第三種藥——”她捏起紅屑,“漠北的‘七日散’,無色無味,單獨吃只是微毒,碰到百日醉就成了穿腸劇毒。”
角落裡傳來杯盞輕碰的聲音。蕭知瑜捧著茶盤的手穩得像石頭,目光卻緊緊盯著父親的鬢角。
蕭庭深突然問:“趙西抓到了嗎?”
親衛統領跪在地上回答:“昨天夜裡馬廄起火,人沒了。”
劍尖猛地扎進地磚!蕭庭深胸口起伏,那縷白髮在燭火下泛著銀光。他閉了閉眼,下令道:“查香蕈醬的來源,所有經手的人,就連採買管事家裡的狗,都關進大牢。”
“父王。”蕭知瑜開口,把茶盞放在案角,“趙西逃跑那晚,兒子在竹林撿到了這個。”一枚鷹隼紋銀扣落在地圖上,正好壓在廚房水井的位置。
蕭庭深瞳孔一下子縮緊。
景王府寢殿裡,滿地碎瓷泡在茶湯裡。
景王妃髮髻散亂,光腳踩著瓷片撲向丈夫:“太醫說啟陽的心脈廢了!他才十歲啊!蕭知輝!你連親生骨肉都能當棋子!”
景王任由她撕打,慢悠悠捏碎一顆核桃:“正因為他也中了毒,才沒人會懷疑我。”
“可那是黑鷹的七日散!”王妃指甲掐進他手臂,“你說過只是做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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