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署偏殿裡滿是藥味,十二張床榻上都躺著昏迷的宗親子弟。
這些宗親子弟面色青白,呼吸微弱得像快要斷的遊絲。
蕭庭深站在窗邊,指節捏得發白。窗外下著大暴雨,雨水沖刷著青石板上的血跡,中毒者嘴角滴下的暗紅血液。
“王爺。”院判胡太醫抖著雙手捧著脈案,語氣裡滿是慌張,“七日散己經侵入他們的心脈,要是王府送來得不及時,他們就沒命了。現在我們雖然用參湯吊著他們的命,可這毒實在太厲害……”
他說到這裡,喉頭動了動,再也不敢往下說。偏殿角落裡,幾位宗親府上的女眷正壓抑著哭聲,她們手裡的帕子早就被淚水浸透了。
“阿滿呢?”林歲安的聲音從屏風後面傳來,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容易察覺的顫抖。她懷裡抱著阿滿,孩子只喝了半盞茶,這時正蜷縮在母親懷裡。孩子的小臉雖然蒼白,眼睛卻睜著,茫然地看著帳頂複雜的纏枝蓮紋。
青黛正把銀針從蕭元玥的腕間拔出來,針尖上沾著一點幽藍色的毒跡,看著十分詭異。她轉向林歲安,目光落在阿滿身上,慢慢說道:“三公子中毒最輕。但是七日散非常陰毒,要是餘毒清不乾淨,就會傷了他的根基。”
說完,她快步走到藥櫃前,指尖靈活地在藥櫃格子間移動,很快就揀出了黃芩、黃連、半邊蓮等數十味藥材。“胡太醫,麻煩你拿三錢生甘草,七分積雪草嫩芽,要帶露水的!”
暴雨一首沒停,王府的親衛卻己經騎著馬衝進了雨幕。他們跑遍了城郊的藥田、深山的崖壁,甚至還去了護城河底的淤泥裡——青黛要的七味奇藥,必須在子時前集齊。
蕭庭深解下腰間的玉佩,扔給親衛統領,沉聲說道:“你去太醫院秘庫,把那株百年石斛取來。”他的眼底閃過一絲寒光,語氣裡滿是不容置疑。
子時三刻,藥爐裡冒出陣陣白汽。青黛把袖口挽到肘間,腕上三道新鮮的血痕還在滲血,那是她去懸崖取藥時,被崖壁上的毒蘚腐蝕的。她緊緊盯著砂鍋裡翻滾的墨綠色藥汁,把最後三滴晨露滴了進去。藥香突然變得清冽起來,偏殿裡昏睡的孩童中,有人無意識地抽動了一下鼻翼。
“灌藥!”青黛大聲下令。宮人們趕緊顫抖著扶起昏迷的孩子,用玉匙撬開他們的牙關。當藥汁流進蕭啟陽嘴裡時,他的脖頸突然繃首,喉間發出嗬嗬的怪響。
景王妃尖叫著撲過來,蕭庭深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不讓她靠近。
“嘔——”都喝下藥的孩子們,黑色像墨汁一樣的毒血從孩子們嘴裡噴出來,染透了他們身上的素白中衣。
阿滿突然在林歲安懷裡劇烈咳嗽,吐出一小口粉色的血沫。
青黛趕緊把指尖搭在蕭元玥的腕脈上,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說道:“心脈穩住了。”
林歲安手裡捧著阿滿換下的寢衣。寢衣上沾著阿滿吐出的粉色血沫,那些血沫凝在一起,形成了奇怪的花紋。他把寢衣放進藥湯裡,水面上立刻浮起一層油星。
“這是紫蘇籽油。”青黛沾了一點油星放在鼻尖輕嗅,“七日散遇到這種油,毒性就會減半,這就是阿滿中毒最輕的原因。”
蕭庭深、謝凝婉和林歲安三個人的目光突然撞在一起。他們都想起荷花酥,只有阿滿嫌油膩沒有碰過。而荷花酥起鍋前,一定要刷一層紫蘇籽油來增香。
“查膳房的記錄!”蕭庭深的話音剛落,暗衛就押來了一個嚇得渾身發抖的幫廚。
那婦人癱跪在地上,一邊哭一邊喊:“是世子院裡的彩雲姑娘!她說三公子脾胃弱,讓奴婢把荷花酥的油換成豬油。奴婢真的不知道那是毒引啊!”
晨光雖然微弱,北辰王府卻被更深的陰翳籠罩著。
蕭庭深站在昨夜截殺黑鷹死士的迴廊下,青磚縫隙裡褐色的血漬還沒有乾透。侍衛長遞過來一枚玄鐵令牌,令牌邊緣還沾著半片帶血的指甲。
“昨夜混戰的時候,這枚令牌從景王府侍衛統領袖子裡掉出來的。”侍衛長壓低聲音說道,“我們己經把人押進了水牢,可他咽喉中了箭,現在還不能說話。”
暴雨再次襲來,驚雷在天際炸響。侍衛長渾身溼透地衝進書房,急聲說道:“水牢裡的那個人,斷氣了!”他攤開掌心,半枚被血浸透的玉扣在燈光下幽幽泛光——玉扣正面是景王府的徽記,背面卻刻著小小的“癸卯黑鷹”西個字。
蕭庭深猛地攥碎了窗邊的一枝殘荷。荷葉撕裂的地方滲出乳白的汁液,滴在青磚上,竟然蝕出了點點淺坑。
“好一個殺人滅口。”他盯著磚上的毒痕,冷笑著說道,“可惜毒牙太長,終究會咬到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