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偏殿，飄著淡淡的茶香。
宮人引著王氏走進來。
林歲安靠在窗下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書。穿一身秋香色家常宮裝，鬆鬆挽著髮髻，只簪了一支素淨的碧玉簪。
她懷身孕快七個月，肚子高高隆起，神色沉靜溫和，和殿裡的檀香氣息融在一起。
見王氏進來，林歲安放下書卷，笑著說：“錢夫人來了。”
王氏連忙跪下行禮：“臣妾王氏，參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激動。
“夫人請起。賜座，上茶。” 林歲安示意無霜扶起王氏，坐到旁邊的繡墩上。
王氏坐定，雙手接過宮人遞來的茶盞，沒立刻喝茶，只低著頭，盯著茶湯裡浮沉的茶葉，像是在等林歲安先開口。
林歲安也沒急著開口，端起面前的溫水，輕輕抿了一口，才慢慢說：“本宮冒昧請夫人過來，夫人心裡想必有疑惑。”
王氏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向林歲安：“娘娘的信，臣妾收到了。臣妾…… 臣妾只是不明白，娘娘怎麼會知道臣妾的私事？”
林歲安沒避開她的目光，坦然道：“本宮讓人查過錢大人的家世，知道夫人年輕時有才名，能寫詩，也善作畫。也知道，夫人嫁進錢府後，就再沒碰過筆墨。還知道，夫人的嫡女在夫家受了委屈，夫人心裡疼，卻沒辦法。”
王氏臉色瞬間白了，攥緊茶盞，指節用力得泛白。
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好幾下，終究沒發出聲音。
林歲安看著她，眼神帶著幾分憐惜：“夫人，本宮不是故意揭你的傷疤。本宮只是想問，當年那個能詩善畫的姑娘，如今還在嗎？”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擰開了王氏藏了多年的心鎖。
她眼眶瞬間紅了，低下頭，拿手帕捂住嘴，肩膀輕輕發抖，拼命忍著不哭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壓下情緒，聲音沙啞地問：“娘娘…… 娘娘為什麼要和臣妾說這些？”
“因為本宮想讓夫人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林歲安聲音很輕，卻帶著篤定的力量。
“這世上有千千萬萬的女子。她們出身不同，遭遇不同，可都困在同樣的境地裡。世上道理教她們要順從，要沉默，要安分守己。她們有才華，不能顯露；有想法，不能說出口；受了委屈，也不能反抗。
她們這一輩子，就像關在一間看不見的屋子裡，西面是牆，頭頂是是屋頂。她們看不到外面的天空，甚至根本不知道，人原本就能看見天空。”
王氏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未出閣時，她躲在房裡偷偷讀《詩經》，被父親發現後，罰抄了一整夜《女誡》。
出嫁前一晚，母親拉著她的手，反覆叮囑，到了夫家要謹言慎行，不能再像在家時任性。
婚後第一次寫詩，被丈夫撞見，他眼裡又驚訝又不快，還說了一句她記到現在的話：“婦人以貞靜為德，吟詩作賦，不是你該做的事。”
從那以後，她再沒寫過一首詩。
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可皇后說出 “當年那個能詩善畫的姑娘，如今還在嗎” 這句話時，她才明白，那個姑娘一首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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