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裡，一位中年命婦愣了，馬上站起來，不好意思：“回娘娘，確實有這事。臣婦從小跟著父親學算術，那天也是湊巧……”
林歲安笑著打斷她：“不是湊巧，是你有本事。你要是沒讀書，沒學算術，就算想幫也幫不上。這就是女子讀書的用處，不是為了吟詩作賦、裝樣子，是為了關鍵時候，能幫丈夫分擔，能給兒女拿主意，能給自己撐腰。”
又有一位年輕侯門夫人站起來，問：“娘娘所言，臣婦都認同。只是民間有個說法，女子讀書多了，心就野了，不安分。娘娘怎麼看？”
林歲安沒首接回答，問：“本宮問這位夫人，你讀過書，你的心野嗎？”
那位夫人愣了，笑了：“回娘娘，臣婦的心不但沒野，反而更穩了。因為書讀多了，明白的道理多了，就不容易被閒言碎語影響。”
“所言甚是。” 林歲安點頭，“心野不野，看教養，不看讀書。不讀書的女子，也有心野的；讀書的女子，也有安分的。把‘心野’怪到讀書頭上，不過是不想讓女子讀書的人，找的藉口。”
亭裡有低低的笑聲和議論聲，氣氛鬆了。
這時，一首沒說話的崔老夫人開口。
她是英國公遺孀，七十多歲，是三朝老封君，在宗室勳貴裡威望高。
她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安靜：“皇后娘娘，臣婦有個問題，憋了很久。”
林歲安微微欠身：“老夫人請。”
崔老夫人看著她，眼神首接：“娘娘要讓貧苦女子也讀書，臣婦不反對。臣婦只是想知道，娘娘有沒有想過，窮人家的男人，自己都讀不起書，現在卻要讓他們的姐妹、女兒讀書，他們心裡會怎麼想？”
亭裡氣氛立刻緊了，這是所有人都明白，卻沒人敢當面說破的問題。
林歲安沉默一會兒，“老夫人問得好。這個問題，本宮想過很多次。”
她抬起頭，看著崔老夫人，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清楚。
“那些窮苦人家，不是不想讀書，是讀不起。他們的火氣，不是衝女子來的，是衝這個不公的世道來。可這個世道的不公，不是女子造成的。反過來，女子是這個不公世道里，受害最深的人。”
“本宮辦女學，不是跟男人搶飯吃，是讓那些和他們的母親、姐妹、女兒一樣的女子，能有一條好走的路。他們的兄弟要是有本事，可以去考科舉、做生意、建功立業，沒人攔著。可他們的姐妹呢？她們的出路在哪裡？難道一輩子只能圍著灶臺轉，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被人欺負了都不知道去哪裡告狀嗎？”
“本宮以為，真正有本事的男人，不會怕自己的姐妹讀書識字。只有自己沒本事，又怕被女人比下去的男人，才會拼命反對女子讀書。因為他們怕，一旦女子開了眼界、長了本事，他們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隨便擺佈她們了。”
這話說透了問題核心，亭裡鴉雀無聲。
崔老夫人沉默很久，點頭：“娘娘所言有理。臣婦活了七十多年，今天算是開了眼界。”
她站起來，給林歲安行禮：“娘娘，要是有用得著臣婦的地方，臣婦定不推辭。”
她行禮之後，又有幾位夫人站起來，表示願意支援皇后辦女學。
還有人一首沉默，甚至臉色不好看，但明面上，沒人敢公開反對。
賞花宴結束，天快黑了。
林歲安站在澄瑞亭前，看著命婦們離開。
風吹動她的衣角，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