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準備工作在九點前基本就緒。服務員開始往每張桌上擺冷盤和酒水，燈光師在最後調一輪光束角度，音響裡放著舒緩的絃樂西重奏。溫阮檸站在側廳入口核對席位表的時候，繼母從主宴會廳那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燉盅，盅蓋縫隙裡冒著細白的熱氣。
“阮檸，趁賓客還沒到，把這個喝了。”繼母走到她面前，把燉盅遞過來，語氣又輕又柔，“早上那碗粥你沒喝幾口，今天一天撐不住的。我讓廚房專門給你燉的，安神補氣，你昨天肯定沒睡好。”
溫阮檸接過燉盅。盅壁溫熱，隔著瓷面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藥材味，混著桂圓的甜。湯色是淺琥珀色的，表面浮著幾粒枸杞。她低頭看了一眼——湯麵平靜，沒有異常沉澱物，氣味也正常。但前世訂婚宴那天她喝的“安神湯”就是這個味道。一模一樣的甜，一模一樣的藥材香。她記得那股味道在喉嚨裡停留了很久，然後整個上午她都處於一種奇怪的遲鈍裡，明明看著沈淮在臺上說話，腦子裡卻像隔了一層水，所有反應都慢了半拍。
“謝謝媽。”溫阮檸端起燉盅，當著繼母的面送到嘴邊喝了一口。湯液入口，甜味壓著一點微苦，是桂圓和當歸的味道。她嚥下去，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繼母站在她對面看著她喝，嘴角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微笑，像在照顧一個終於要出嫁的女兒。
“喝完它，別剩。”繼母說。
溫阮檸把燉盅傾斜，喝完最後一口，把盅底亮給她看了一眼。繼母滿意地點了點頭，接過空盅：“行，你忙吧。我去主桌那邊看看桌牌有沒有擺錯。”她轉身走了，墨綠色旗袍的下襬在燈光裡晃了兩下，拐進主宴會廳不見了。
溫阮檸站在原地沒動。她等繼母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快步穿過側廳走廊走向洗手間。推門進去鎖上隔間，蹲下來，把右手食指伸進舌根壓了一下。胃裡翻湧上來的那股湯液混著胃酸衝進馬桶，她壓了三次，把能吐的全吐了。然後用礦泉水漱口，連漱五遍，首到嘴裡只剩下清水的味道。她靠隔間壁喘了幾口氣，額頭出了一層薄汗，但頭腦清醒。前世那碗湯她喝完之後沒有催吐，所以一整個上午都昏昏沉沉的，連自己站在臺上說了什麼都記不全。今天她不會再把腦子交給任何人。
她從隔間出來，在洗手檯前用冷水洗了把臉，補了口紅。鏡子裡的人臉色微微泛白，但眼神是穩的。她擦乾手，推門出去。
回到側廳的時候，霍明昭正站在入口處翻看手機。溫阮檸走過去，霍明昭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拍，聲音壓得很低：“你臉色不太對，怎麼了？”
“沒事，早上吃少了。”溫阮檸在她旁邊坐下來，把筆記型電腦開啟，螢幕亮起來，“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霍明昭沒有追問，把手機收進西裝內袋。“我坐你安排的位置。你媽剛才過來跟我說主桌給我留了位子，我說我坐側廳就行，離裝置近，方便幫你盯流程。她沒多問。”她頓了一下，看著溫阮檸的眼睛，“你讓我聽的每一句話，我都會記著。但有一點——如果你中途需要我幫忙，當著所有人的面，我不會假裝你認識你。到時候你可能會很難解釋我們之間的關係。”
溫阮檸看著螢幕上的資料夾，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了一下：“到時候不需要你解釋，我自己會說清楚。你只需要坐著聽完就行。”
霍明昭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側廳第一排靠左的位置坐下了。她坐的方位跟溫阮檸上午在腦海裡規劃的一致——側廳第一排靠左，正對著主宴會廳的側門。那個位置能把主桌和側廳兩邊的動靜都收進視線範圍內。
九點西十分，賓客開始陸續進場。溫阮檸站在入口處跟沈淮並排站著迎客，兩人間隔半步，手挽著手。沈淮笑得很得體，跟每一位來賓握手、寒暄、點頭，偶爾低頭在她耳邊說一句“累不累”，語氣溫柔得無可挑剔。溫阮檸也笑，回應他的每一句話，調整手包的肩帶，整理裙襬的角度，每一個動作都自然流暢。來賓們看到的畫面是一位溫柔端莊的準新娘和一位體貼周到的新郎，天作之合。
十點零八分，溫楚楚從化妝間方向走過來。她穿了一件淡粉色蕾絲裙，妝化得很精緻，走近的時候衝溫阮檸笑了一下：“姐，你今天真好看。”然後她的目光越過溫阮檸的肩，落在沈淮臉上停了不到一眨眼，又收了回來。溫阮檸注意到了這個短暫的視線交匯，也注意到了沈淮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彈了一下。兩人之間那種不需要語言的默契，是溫阮檸前世到死都沒有察覺的。
十點十五分，繼母從主桌方向走過來，拍了拍溫阮檸的肩：“快開場了，你上臺致辭吧。流程都排好了，你上去說兩句，然後讓沈淮上去說兩句，就可以開席了。”她的語氣自然，臉上掛著主婚人的笑。
溫阮檸點了點頭，鬆開沈淮的手臂，提起裙襬走上主席臺。燈光師追了一束光在她身上，全場的目光匯聚過來。她站在話筒前面，雙手自然地搭在話筒架兩側，微微吸了一口氣。目光從主桌掃到側廳，從沈淮掃到溫楚楚，從繼母掃到角落——那個角落今天沒有人坐。角落的位置是空的，桌牌上寫著“厲氏集團·代表”。但厲司寒本人沒有出現在那個位置。
溫阮檸收回目光，對著話筒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清澈平穩，和前世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溫阮檸一模一樣。
“各位親友，感謝今天來參加我和沈淮的訂婚宴。本來想準備一段正式的致辭，但想想還是隨便聊兩句吧。畢竟……”她頓了一下，低頭笑了一聲，然後抬起眼，目光掃過全場，“今天這場宴會，值得多聊幾句。”
她聽到側廳裝置臺那邊，筆記型電腦的風扇聲微微加速了。螢幕上那個資料夾，正安靜地等著被點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