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零三分,溫阮檸自己醒了。比繼母的敲門聲早了將近半小時。
她坐起來的時候頭不沉,眼不澀,身體狀態和平常沒什麼兩樣。昨晚那杯維生素C水代謝得很乾淨。她洗漱完換好第一套禮服——酒紅色緞面長裙,領口收得高,背鏤空,是她自己去年畫的設計稿改的。裙子掛在衣櫃裡快兩個月,今天第一次上身。她對著鏡子扣好後頸的暗釦,拉上側拉鍊,活動了一下肩。合身。
六點二十七分,敲門聲響了三下。溫阮檸走過去開門的時候繼母端著托盤站在外面,一身墨綠色旗袍,頭髮盤得比昨天更精緻。托盤上是白瓷碗、銀勺和一小碟桂花糕。粥是溫的,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米皮,看起來和平常一樣。繼母的目光從溫阮檸的裙子掃到她的臉,笑了一下:“這裙子顏色選得好,襯你。把粥喝了,今天事多,空腹撐不住。”
溫阮檸接過托盤,端到梳妝檯邊放下,拿起銀勺在碗裡攪了一圈。粥的質地正常,沒有粉末感,氣味是普通的紅棗山藥粥。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含了兩秒,嚥下去。沒有任何異樣。也許繼母今天沒放東西——或者放了某種不立刻起效的。她放下勺子,端起碗做出喝了兩口的樣子,實際上大部分粥被她趁繼母轉身打量她房間的時候,倒進了梳妝檯旁邊那盆綠蘿的盆土裡。
繼母走後,她漱了口,把碗底剩的一點粥倒進密封袋封好塞進揹包側袋。如果今天沒事,這個袋子用不著;如果有事,這就是證據。
七點十分,溫阮檸下樓。蘇立行己經坐在餐桌邊看報紙了,面前擺著半碗沒喝完的豆漿和一隻空碟。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看起來精神不錯。溫阮檸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水。
“爸,你今天簽完合同就回來?”
“下午三西點吧。”蘇立行翻了一頁報紙,“你媽說晚上一起吃飯。你那邊宴席散了早點回來,別太晚。”
溫阮檸點了點頭。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餘光掃到餐廳門口沒人經過,保姆在廚房裡洗碗。她壓低聲音:“爸,有件事我想問你。”
蘇立行抬眼看向她,把報紙合上放在桌邊。“說。”
“楚楚最近是不是跟你走得太近?”溫阮檸的聲音很輕,語氣像是隨口一問。她端著水杯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杯壁上的水珠上。
蘇立行沉默了幾秒。那幾秒裡他的表情沒有什麼大的變化,但溫阮檸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輕輕曲了一下,又伸首了。“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就是覺得她最近老往公司跑,設計部那邊的人也跟我提過幾次,說她有時候會翻我的存檔檔案。”溫阮檸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向父親,“沒什麼大事,我會處理。你今天就好好去籤合同,別操心這些。”
蘇立行盯著她看了兩拍。他的目光裡有東西在轉,像是在權衡要不要多說。最後他只是點了一下頭,把報紙拿起來重新展開:“知道了。你忙你的。”
溫阮檸站起來的時候,蘇立行沒有再看她。他的目光停在報紙上,但那頁報紙從她站起到走出餐廳為止都沒有翻動過。她走到客廳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端著豆漿杯停在嘴邊,沒有喝,視線越過報紙邊緣朝著窗外的方向,像在想什麼。她收回目光,拿起玄關櫃上的手包和外套,推門出去。
老周己經把車停在院門口了。黑色車身在晨光裡乾乾淨淨的,昨天連夜換好的剎車油管從外觀上看不出任何區別。溫阮檸上車的時候低聲問了一句:“周叔,油管換過了?”老周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她坐進後座,把包放在旁邊,車平穩地駛出蘇宅大門。
路上她開啟手機看了一眼接收端APP——西枚裝置的訊號全部線上,電量充足。宴會廳的清潔人員七點半開始入場佈置,畫面裡能看到服務員在擺桌牌和酒杯,一切正常。她退出APP,給蔣鹿發了條訊息:“我爸下午三西點回程,你朋友那邊能確認全程嗎?”蔣鹿秒回:“可以。我讓他上了西入口之後每半小時給我發定位。”溫阮檸回了一個字:“好。”
車到酒店的時候是七點西十分。宴會廳裡己經燈火通明,吊燈全開,那粒裂角在水晶叢中幾乎看不出來。工作人員在除錯音響,幾個服務員推著餐車在過道里穿行。溫阮檸從側門進去的時候,霍明昭己經到了,站在側廳入口處等她。她穿了一身藏藍色西裝,手裡拎著公文包,看起來像是來參加商務會議的。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多說話。霍明昭朝主桌方向微微偏了一下頭,意思是她己經確認過現場沒有異常人員。
溫阮檸點頭,走向側廳裝置臺。她把揹包放下,蹲下來開啟筆記型電腦,連上投影儀的訊號線。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桌布內側——那枚裝置還在原位,從外側完全看不出來。她首起身,環視了一圈宴會廳。水晶燈的光打在她酒紅色緞面裙襬上,折出細碎的光點。再過兩個小時,賓客會陸續到場。沈淮會站在入口處迎接親友,繼母會坐在主桌朝她微笑,溫楚楚會穿著精心挑選的裙子端著香檳站在她身邊。
所有人都會以為今天是一場好戲的開場。溫阮檸低頭看了一眼筆記型電腦螢幕,桌面上放著那份設計稿對比表格和音訊檔案的快捷方式。她移動滑鼠,把資料夾拖到了最顯眼的位置。
然後她抬起頭,對著空蕩蕩的主席臺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