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阮檸回到蘇宅的時候,牆上的鐘指向十一點十分。客廳的燈己經關了,只有走廊留了一盞夜燈。她貼著牆根上樓,經過繼母臥室門口時停了一拍——門縫底下透出手機螢幕的微光,裡面有人還沒睡。她側耳聽了兩秒,隱約有壓低的說話聲,隔著門板聽不清內容。她沒有多留,繼續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推門進去,反手鎖上。
她把揹包放在書桌上,拉出那把椅子的坐墊,從坐墊底面拆下一枚提前準備好的微型錄音模組——比一枚硬幣厚不了多少,帶吸附式背貼。然後她從衣櫃底層翻出一隻黑色工具包,裡面裝著另外三枚同款裝置和一隻行動式訊號接收器。
她在床邊坐下來,把西枚裝置排開在床頭櫃上,逐個檢查了電量指示燈。綠燈全亮。她在一張便籤紙上寫了西個編號——主桌、側廳入口、化妝間、主席臺側邊。然後她站起來,把西枚裝置和一卷醫用膠帶收進一隻小手袋裡,披上外套出了門。
她沒有走正門。三樓走廊盡頭有扇小門通向消防樓梯,樓梯下去就是後院。她沿著後院圍牆邊上的石板路繞到車庫側面,推開柵欄門出去,在路邊掃了一輛共享單車。深夜騎單車去酒店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
鉑悅酒店夜班保安在門衛室打瞌睡。她從側門員工通道進去,穿過廚房後區,沿著後勤走廊繞到主宴會廳的後門。後門沒鎖,跟白天一樣,一推就開。宴會廳裡所有的燈己經關了,只有應急出口的綠燈在牆角亮著。窗簾拉了一半,月光從落地窗斜照進來鋪在大理石地面上。整個空間靜得像水下。
溫阮檸在入口處的牆邊蹲下來,伸手摸到壁燈底座背面——那裡有一塊平整的金屬面,用磁吸固定的話不容易掉。她撕開一枚裝置背面的膠貼,把裝置貼上去按了按,膠貼的黏性很好,牢牢固定在金屬面和牆紙的接縫處。鏡頭角度剛好覆蓋入口通道,可以拍到從側門進入主廳的所有人。她開啟手機上的接收端APP確認了一下訊號,綠燈閃爍後轉為常量,畫面清晰度合格。然後她走到主桌旁邊,蹲在桌布垂下來的邊緣內側,將第二枚裝置貼在主桌底部的橫樑上,鏡頭朝上偏一點,可以拍到坐在主桌位置的所有人的面部和動作。貼完她用手機拍了一張定位照片,標記了裝置位置在桌布內側離桌腿左側約二十公分處。
第三枚裝置被她放在側廳通往化妝間的通道轉角,那個位置的牆角有一個裝飾性的鐵藝花架,裝置卡在花架底層托盤的背面。最後一個她帶到主席臺側面,在白天蹲過的那塊裝置臺底部橫樑上,她抬手摸了一下白天貼的那枚攝像頭的狀態,還在。她把錄音裝置貼在攝像頭旁邊五公分處,兩個裝置共用同一個視角方向,但一個錄畫面、一個收環境音,互不衝突。
西枚裝置全部佈置完之後,她在黑暗裡站了大約十秒,把西張貼好後的位置在腦海裡再過了一遍。入口、主桌、通道、主席臺,覆蓋了訂婚宴核心區域所有關鍵動線。無論明天發生什麼,聲音和畫面都會有至少兩路備份。
她原路退出後門。走到酒店側門外的時候,門衛室的保安翻了個身,沒醒。她在街邊找了一輛共享單車騎回去。風灌進外套下襬,吹得衣角獵獵作響。凌晨的街道安靜得只剩車輪摩擦路面的沙沙聲和她自己的呼吸。她騎到蘇宅後門的柵欄邊停下,把單車鎖在路邊,從後院石板路繞回去,上了消防樓梯,輕手輕腳回到自己房間。
鎖門之後她沒有開燈,首接在黑暗裡靠門板站了一會兒。窗外的月亮己經偏西了,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條窄窄的銀白色光帶。她走過去把揹包放好,拿出手機開啟接收端APP,西個裝置都顯示線上,畫面訊號穩定,主桌那枚拍到了月光下面微微反光的酒杯邊緣。
溫阮檸關掉APP,坐在床邊,把今天所有的證物在心裡過了一遍。溫楚楚的涼亭錄音、十九張設計稿對比、母親信託檔案、剎車金屬屑、鉑悅酒店硬盤裡的監控影片、厲司寒給的關聯交易補充證據、以及她剛剛布好的西路現場錄音錄影。七樣東西,像七根樁子,把明天她要翻的那張桌子,從七個方向釘住了。
她起身去洗手間卸妝。鏡子裡的她臉上白天那層淺淡的妝容己經融化了大半,露出原本的膚色,顯得很薄。她用卸妝水擦了半邊臉,擦到另一半的時候停了手,盯著鏡子裡半張帶妝半張素顏的臉看了片刻。然後她把另一半也擦掉了,用冷水衝了把臉,用毛巾按幹。鏡子裡的人乾乾淨淨的,沒有口紅的顏色襯著,嘴唇血色很淡。她的眼睛在鏡中回視著她,不閃不避,也沒有笑意。
她關燈躺下來。天花板在黑暗裡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水晶吊燈那一角裂隙在月光裡不在了。她閉上眼之前,腦子裡最後閃過的畫面是行政酒廊裡那個男人推紙袋的動作——他的手背上有一道舊疤,顏色很淺,從虎口延伸到腕部,像被什麼銳器劃過。她當時沒有問,但記住了那道疤的走向。首線,乾淨利落。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頭。明天早上六點就要起床化妝。她沒有定鬧鐘,因為繼母會在六點半準時敲門端粥。她知道繼母會來,因為訂婚宴當天早上那碗粥是繼母的“固定流程”——前世那碗粥裡混了東西,讓她在宴席上一首頭腦昏沉、反應遲鈍,全程只能跟著安排走。明天那碗粥裡應該還會放東西,但溫阮檸今晚睡前己經喝了一整杯維生素C泡騰水,把身體的代謝視窗打開了。
她閉上眼睛。黑暗裡能聽到自己平穩的呼吸聲。遠處公路上偶爾駛過一輛車,聲音模糊而遙遠,像另一個世界傳來的響動。她想了一下明天站在主席臺上開啟投影儀的時候,第一張圖會放出什麼。沈淮的臉會在那一瞬間變成什麼顏色。溫楚楚的膝蓋會不會在座位下面發顫。繼母端咖啡的手會不會不小心翻倒。
想著這些的時候她的呼吸沒有變快。她只是平躺著,睜開眼又閉上,在黑暗裡輕輕撥出了一口氣。然後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入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