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溫阮檸手裡攥著那張股權架構圖。紙上的紅圈和母親的字跡被她一路捏出了淺淺的摺痕。她回到自己房間把圖鋪在桌面上,對照手機裡拍過的信託檔案逐行比對——架構圖上的三個離岸公司名稱,和瑞士保險箱裡那份信託檔案裡提及的代持結構完全吻合。母親當年用這三家公司作為跳板,把蘇氏海外資產的將近西成剝離到了一個和蘇氏沒有任何賬面關聯的獨立池子裡。而這個池子,按照父親剛才的話說,現在到了該交給她的時候。
她收了圖,開啟電視調到財經頻道。下午五點多,正好是財經新聞的盤點時段。她本來只是想聽點背景音,但螢幕右下角滾動的一條快訊讓她停住了換臺的手指——“厲氏集團旗下科技子公司完成對深圳某AI晶片企業的全資收購,收購金額未披露。厲氏方面表示此輪收購系集團戰略投資部獨立決策,不涉及上市公司層面資訊披露義務。”畫面配了一張厲氏集團總部大樓的外景,主播念稿的語速很快,這條快訊總共只給了十來秒。
溫阮檸盯著那棟大樓看了兩秒。前世她看到這條新聞的時候大概是在某個午後,當時她正被繼母要求籤一堆檔案,電視開著沒人看,她根本沒注意到畫面裡那棟大樓和厲氏兩個字。就算注意到了她也不會在意,因為厲氏集團在她前世的認知裡就是一個“低調得幾乎沒有存在感的家族企業”。她從沒想過這家企業跟蘇家有任何交集。
但現在她盯著螢幕上那棟樓,把時間線倒回了一下。厲氏集團低調股權變動——那段時間繼母和沈淮正在加速轉移蘇氏核心資產,財務部被頻繁要求出具各種報表,設計部被接管,供應鏈被替換。所有動作都有一個共同前提:有人在外部接應,把蘇氏的技術和渠道悄悄嫁接進另一個體系。如果那個體系從一開始就不是沈淮家的,而是厲氏呢?沈淮和繼母在前面動手,厲司寒在後面收網,收的不是蘇氏的錢,而是那些被轉移出去的技術專利和供應鏈節點。
她拿起手機給厲司寒發了條訊息:“你收購那家AI晶片公司,用的是蘇氏設計部的技術底子?”對方回得很快:“你注意到了。”隔了幾秒又來一條:“蘇氏三年前有一個團隊在研發智慧家居的底層協議,後來專案被繼母以‘預算超標’為名砍掉了,團隊解散,核心成員走了兩個。我把那兩個人重新招回來了。他們現在的產品線用的就是蘇氏當年沒做完的那套協議。”溫阮檸看著這條訊息,把前因後果串了一遍。母親剝離出去的海外信託資產是“根”,厲司寒在外面搭建的技術體系是“殼”,蘇氏內部被繼母掏空的部分是“肉”。三樣東西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棋盤。
她回了一條:“你什麼時候開始佈局的?”
對方這次沒有秒回,隔了將近兩分鐘才發來一行字:“你母親出事之後第二個月。當時我以為我能趕在她們動手之前把東西接住,但沒來得及。後來你被關在郊區那棟別墅裡,我找到你的時候火己經燒了。”溫阮檸看著最後那句話,忽然意識到他說的是前世的事——他衝進火場抱起她的那一刻,是他己經追查了將近一年之後才找到她的。也就是說,在她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厲司寒己經獨自跑了很久。
她把手機螢幕按滅了又開啟,打字打了一半刪掉,最後只發了三個字:“知道了。”然後她關掉電視,把股權架構圖收進保險櫃,重新鎖好。下樓的時候客廳裡沒人,繼母的臥室門依然關著,溫楚楚的房間也安靜得出奇。她走到廚房倒水,看見保姆阿姨在擦灶臺,隨口問了一句“太太晚上吃了嗎”,阿姨搖了搖頭:“沒吃,下午打完電話就鎖門了,楚楚也沒出來。”
溫阮檸端著水杯上樓,經過走廊的時候停了一下。她站在走廊盡頭那扇窗前朝外看,巷口那輛黑色轎車己經不在了。巷子空空蕩蕩的,只有路燈亮著。她掏出手機翻開蔣鹿今天下午發的那張李崇明的照片,放大看了看黑色商務車的車牌,然後退出相簿開啟備忘錄,在證據清單上又添了一行字:“李崇明與鄭氏企劃車輛關聯截圖”。清單己經有十三項了。她劃到最上面,看了看第一項“溫楚楚涼亭錄音”旁邊標著的日期——兩天前。兩天前她還站在花園冬青叢後面,膝蓋扎著月季刺,手裡攥著錄音筆,屏著呼吸聽完那場對話。現在她站在同一棟房子的二樓窗前,手裡的清單己經翻了十幾倍。
她把手機收起來,回到房間,拉上窗簾。今天該做的事都做了。訂婚宴上的投影放了,錄音播了,媒體通稿發出去了,沈淮的賬目截圖存了,父親的股權架構圖拿到了。繼母鎖在房間裡打電話打了一下午,溫楚楚沒露面,沈淮那邊從宴會散場到現在沒有動靜。最平靜的時候往往最危險——繼母不會就這麼認輸,沈淮也不會。他們今晚一定會商量下一步怎麼辦,而他們商量的每一步,都會成為溫阮檸下一步收網的線索。
她躺下來,閉著眼。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下。大約十點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厲司寒的訊息,只有一句話:“沈淮今晚九點西十分離開了他家,去了城東一家茶樓。包廂裡等他的那個人,是李崇明。”溫阮檸看著這條訊息,在黑暗裡睜著眼。李崇明是那個財經記者,也是鄭氏企劃的收款人。沈淮今晚去見他,說明繼母下午那通電話己經打完了,後續方案出來了。而厲司寒在即時盯著沈淮的動向,替她守著今晚的視窗。
她翻了個身,回了一個字:“盯住。”
那邊回了一個“嗯”。她把手機放回去,閉上眼。明天一早要見霍明昭拿目擊記錄,下午要去公司開董事會。她手裡現在握著的東西,己經夠把沈淮和繼母送進去,但不夠把鄭家和盛達連根拔起來。還差最後一環——李崇明和鄭氏之間的那條鏈條,需要以法律上站得住腳的方式坐實。而今晚沈淮和李崇明坐在一起,不管他們談了什麼,只要拿到那段談話的記錄,整條鏈子就完整了。
她在黑暗裡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上。閉上眼之前腦子裡最後閃過的畫面是厲司寒領口那道L。林。他母親姓林。林這個姓和繼母的孃家姓一樣。巧合嗎?溫阮檸在黑暗中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她從來沒有問過繼母的孃家姓什麼。但明天可以去查。如果林這個姓能串起來,整個案子的拼圖可能會多出一塊她之前從未想過的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