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下臺之後，溫阮檸從裝置臺側邊走回主席臺正中央。她伸手把話筒從架子上取下來握在手裡，指尖貼著話筒柄上那一圈防滑紋，力度不輕不重。全場燈光調整到主席臺方向，吊燈的水晶稜面折出細碎的光點，在她酒紅色緞面裙襬上鋪了一層暖白。賓客席的聲音完全靜下來，一百多雙眼睛匯聚在她身上，空氣裡只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出風聲。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話筒，然後抬起眼，目光從主桌掃到側廳，從左到右緩慢而平穩。這個動作她前世做過一次。當時她站在同一個位置，握著同一支話筒，心跳得又快又亂，腦子裡在默背繼母幫她準備好的開場詞。今天她握著同一支話筒，心跳平穩，腦子裡只有自己要說的話。
“各位親友，感謝今天來參加我和沈淮的訂婚宴。”她開口了，語氣溫婉、輕快，和前世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溫阮檸一模一樣。語速、停頓、甚至語調起伏都復刻了前世的開場。她甚至照著前世的習慣，在說完“感謝”兩個字之後微微低頭笑了一下，讓額前的髮絲自然垂下來，遮住一小半臉。這個動作她前世反覆練過三遍，因為繼母說“低頭笑會顯得溫柔得體”。
“本來想準備一段正式致辭，但想了想，還是隨便聊幾句吧。”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主桌方向，沈淮正看著她，嘴角掛著準新郎的笑。繼母坐在旁邊，端著那杯始終不喝只做樣子的咖啡，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溫楚楚坐在繼母旁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在拍全家福。溫阮檸的目光在他們三人臉上一一掃過，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多停，然後轉回賓客席。
“首先要感謝雙方父母為這場宴會做的所有準備。”她微微側身，朝主桌方向點了一下頭。沈淮的父親笑著擺了擺手，沈母拍了拍手。繼母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鬆了一點，看樣子這句話讓她稍微放鬆了警惕。
“其次要感謝我爸媽。”溫阮檸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有變，但她握著話筒的左手拇指在防滑紋上輕輕磨了一下，“雖然他們今天因為一些事沒能來現場。”她說完這句話停了一拍。停的時間很短，不到一秒，短到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但主桌上繼母端咖啡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蘇立行和沈如筠今天確實沒來，公開理由是“身體不適在家休養”。繼母是知道父親昨天去了鄰市的，但父親今天有沒有回來、為什麼沒出席訂婚宴，繼母心裡沒底。溫阮檸這句“沒能來現場”說得很模糊，可以理解為身體不適，也可以理解為別的事。模糊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我和沈淮在一起有一段時間了，今天算是正式向各位親友做個交代。”溫阮檸轉過身面對沈淮，和他西目相對。沈淮站起來朝她微微欠身，笑容溫和而深情。溫阮檸也笑了，那個笑容和她前世在臺上看沈淮的表情一模一樣——嘴角彎起，眼神柔軟，像看著全天下最可靠的依靠。沈淮伸手碰了一下她握話筒的手臂，輕聲說“別緊張”。她點了點頭，轉回賓客席。
臺下響起一陣禮貌的掌聲。側廳方向有人舉起手機拍照，閃光燈亮了幾次。溫阮檸站在光束中央，等掌聲平息之後低下頭，像在醞釀下一句話。全場安靜下來等著她繼續。她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還在，但她說出的下一句話和之前流暢自然的致辭之間，夾了一拍幾乎不可察覺的停頓。她站在臺上，感受著掌心隨身碟隔著裙子布料傳來的輕微凸起，然後開口。
“今天我還準備了一些東西，想跟各位分享一下。”她的語氣和前面幾句話完全一樣，溫婉、柔和、像在宣佈一個訂婚宴的小驚喜。她的右手從話筒上移開，伸向旁邊裝置臺上的筆記型電腦。指尖碰到觸控板的一瞬間，她聽到主桌方向沈淮的椅子輕輕響了一下。餘光裡繼母端著咖啡杯的手終於放了下來，杯底磕在碟子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瓷響。溫阮檸沒有回頭，她按下觸控板。
投影儀的光束亮起來，對面白牆上彈出資料夾介面。她移動滑鼠，游標停在第一個檔案的圖示上。就在她要點下去的前一秒，宴會廳側門方向傳來一聲椅子腿刮過地面的刺耳聲響。有人站起來了。溫阮檸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指尖按了下去。資料夾開啟，第一張圖是溫楚楚發表在社交平臺上的獲獎作品截圖，旁邊並排貼著溫阮檸草稿箱裡同一份設計的截圖，時間戳用紅框圈了出來，兩個日期之間差了三年零十一個月。宴會廳裡有人吸了一口氣。
溫阮檸握著話筒，轉過頭看了一眼臺下。沈淮站著，臉色比剛才白了一層。繼母坐在原位沒動，但咖啡碟裡的杯角歪了。溫楚楚的手攥著裙襬，指節發白。賓客席開始騷動，有人交頭接耳，有人舉起手機對準螢幕。溫阮檸把話筒舉回嘴邊，聲音平穩，沒有加速：“各位看到的這張圖，是我妹妹溫楚楚過去幾年發表的原創設計作品和我個人草稿箱裡同款設計的對比。時間戳是平臺後臺原始記錄，可以隨時調取驗證。”
她說話的時候餘光掃到側廳最後一排靠門位置，厲司寒把膝蓋上的牛皮紙袋封口完全打開了，取出裡面那沓紙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他沒有看主桌，也沒有看投影幕布，視線落在溫阮檸身上，像在等某個訊號。
溫阮檸轉回螢幕，移動滑鼠點開第二個資料夾。投影畫面切換，白牆上彈出三張銀行流水截圖。她開口之前先看了一眼主桌——沈淮的手正伸向西裝內袋，像要掏手機。溫阮檸把話筒從架子上取下來拿在手裡，退後一步站到投影儀光束外側，確保自己的身形完全離開畫面。然後她說：“這三張圖，是沈淮個人企業網銀的轉賬記錄。收款方三家，金額合計西百六十萬。跟蘇氏集團被轉移出去的專案週期完全重合。”
她話音落下的同時，主宴會廳側門被推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