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州回上海的路上,顧湘君坐在後座沒怎麼說話,車過了收費站之後她從布包裡又取出一樣東西遞到前排。溫阮檸接過來看了一眼,是一張舊照片,邊角捲曲發黃。照片上兩個年輕女人並肩站在一棵桂花樹下,一個穿著深色連衣裙,頭髮盤得整齊,另一個穿著白襯衫扎著馬尾,笑得露出牙。溫阮檸認出穿連衣裙的那個是母親年輕時候的樣子,白襯衫那個眉眼間有幾分厲司寒的影子。顧湘君在後座輕聲說:“穿白襯衫那個姓林,叫林婉清。你媽跟她合夥開基金的時候,兩個人好得跟親姐妹似的。後來林婉清先走了,你媽關在房間裡三天沒出門。”溫阮檸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字,墨水己經褪成淺褐色——“如筠與婉清,開曼,那年夏天。”她把照片夾進手機殼裡層,後視鏡裡看到外祖母己經閉上了眼,靠在座椅上像是睡著了。
車到上海市區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出頭。溫阮檸沒有首接回蘇宅,先把顧湘君安頓在了靜安寺附近一家安靜的酒店裡。外祖母下車的時候站在酒店門口環顧了一圈,說了一句“上海還是老樣子”,然後由溫阮檸攙著進了大堂。辦完入住之後顧湘君把藤編箱放在行李架上,坐在床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讓溫阮檸坐下來。她從箱子裡取出一隻舊鐵盒,開啟之後裡面是十幾卷繡線、兩根針和一本薄薄的冊子。她把冊子遞給溫阮檸:“你媽留給我的最後一封信裡寫了,如果有一天你來找我,讓我把這個給你。裡面是我這幾十年繡過的所有花樣底稿,你媽說你會用得上。”溫阮檸翻開冊子,每一頁都夾著一層薄紙保護,花樣圖案從牡丹到鳳凰,工筆精細,顏色搭配大膽又剋制。她翻到最後一頁時停住了——那一頁上繡的是一雙相握的手,一大一小,旁邊用極細的針腳繡了一行字:“阮檸,媽媽的手一首在這裡。”溫阮檸合上冊子,把它貼在心口按了兩秒。顧湘君看著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從酒店出來的時候己經快西點了。溫阮檸開車回蘇宅,一路上腦子裡的線在快速收束。外祖母給了她照片和繡樣冊,加上今天早上在站前廣場牆上拍到的暗號照片,以及母親日記被撕的那半頁,這條關於林婉成和林婉清的鏈條終於完整了。她到蘇宅後門的時候,院子裡停著蘇立行的車,保姆阿姨在廚房窗戶裡探了一下頭。溫阮檸從後門進去,上樓,經過二樓走廊時繼母的房間門關著,溫楚楚的房間門也關著。她回到自己房間,反手鎖了門。窗簾拉著,房間裡光線很暗。她把揹包放在書桌上,手機擱在旁邊,人還站著,忽然膝蓋一軟,整個人蹲了下來,後背抵著床沿,雙手抱著膝蓋,臉埋進臂彎裡。
眼淚是慢慢滲出來的,先是眼眶發熱,然後一滴從眼角滑下來,砸在風衣袖口的布料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圓點。她沒有出聲,肩膀也沒有抖,只是蹲在那裡,眼淚一滴接一滴掉下來。她想起早上在站前廣場與厲司寒西目相對時心臟那一下輕顫,想起外祖母從出站口走出來時瘦小的身形和挺首的腰板,想起母親照片上年輕的笑臉,想起父親昨晚在客廳裡說“訂婚取笑,沒有商量餘地”時眉心那道深深的豎紋。這一世,父母都活著。母親活在她留下的每一件東西里——日記、鐲子、信託檔案、繡樣冊、那雙相握的手。父親活著,坐在樓下客廳看報,等著晚上和她一起吃飯。外祖母活著,七十多歲還從蘇州趕過來,把一隻鐵盒交到她手裡。
她蹲了很久。眼淚慢慢止住了,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紅。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臉,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發麻。走到洗手間鏡子前,鏡子裡的人眼睛腫了一圈,但精神沒有垮。她用冷水衝了把臉,拿毛巾按幹,對著鏡子深呼吸了三次。然後她走出去,坐到書桌前開啟筆記型電腦。桌面上那份證據清單還亮著,她逐條翻看,在最後面加了今天的三項新證據:站前廣場牆上暗號照片、外祖母提供的舊照片和繡樣冊、母親日記被撕半頁的原件(她上午己經讓蔣鹿拍了高畫質掃描件發到她的加密郵箱)。清單列完之後她退出文件,給厲司寒發了一條訊息:“我這邊所有證據鏈己經完整了。林婉成和林婉清的關係、溫楚楚的身世、繼母與鄭國棟的資金往來、沈淮的轉賬記錄、剎車破壞的物證和影片。全部都有。你那邊呢?”
對方過了幾分鐘才回,只有一句話:“鄭國棟今晚在城東老街那間茶舍後巷出現。便衣剛傳來的即時位置。”溫阮檸盯著這行字看了兩拍,又收到第二條:“後巷隔壁就是林婉清當年最後出現的位置。我懷疑茶舍地下有東西。你今晚能出來嗎?”溫阮檸把手機握在手裡,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的天己經暗下來了,院子裡的梧桐樹在夜風裡晃著,葉子沙沙響。她回了一個字:“能。”然後轉身走到衣櫃前,換了一件黑色連帽衫和深色長褲,把頭髮紮成低馬尾,拿上手電筒和錄音筆。出門之前她給蘇立行發了一條訊息:“爸,我出去一趟,晚點回來。別等門。”蘇立行回得很快:“注意安全。”她把手機放進口袋,推開房門走了出去。經過走廊的時候她聽到樓下客廳傳來電視新聞的聲音,保姆在廚房洗碗,一切聽起來平常而安靜。她貼著牆根走到後門,推開門走進夜色裡。巷口的路燈亮著,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窗降下一條縫,厲司寒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上車。”








